中军大帐内,静谧依旧,陆时珩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梦魇,没有朝堂权谋的纷扰,更没有战场厮杀的凶险,身边有谢知微守着,心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安心,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谢知微坐在榻边,静静守着他,偶尔抬手为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眼神温柔。她偶尔会起身,在帐内缓缓走动,活动一下酸软的四肢,却始终不曾离开,目光始终落在榻上之人的身上。此前军营突发瘟疫,医者人手极度紧缺,她整日连轴转,曾有个眉眼温婉、做事麻利的女子默默帮着煎药、照料轻症伤兵,手脚勤快又不多言,她只当是军营里帮忙的杂役,道过一句辛苦,却未曾细问对方身份,如今想来,只记得那女子身形纤弱,做事却极是稳妥。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沈屹低声通传的声音:“将军,萧公子前来探望。”
谢知微闻言,连忙收敛眼底的温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淡然,起身站在一旁,避免过于亲昵的举动,惹来旁人闲话。
陆时珩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先是一片清明,随即看到站在一旁的谢知微,眼底瞬间泛起柔和的笑意,方才的睡意瞬间消散。
帐帘掀开,萧彻缓步走入帐中,他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而他身后,静静跟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
女子便是轻怜,她眉眼柔婉,气质温婉,纤腰束素,即便穿着最简单的布衣,也难掩周身温婉气韵,一双眼眸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怯生生却又极是乖巧的模样。她双手稳稳捧着两个食盒,臂弯还挎着一个装着温补汤药的食篮,动作轻柔,举止得体,跟在萧彻身侧半步之遥,分寸拿捏得极好。
此前她本是城郊客栈的舞姬,一支轻舞倾绝一方,性子柔顺却也坚韧,不料客栈遭敌军劫掠烧杀,一同落脚的姐妹、掌柜悉数遇难,唯独她侥幸活命,狼狈流离之际,被巡查路过的萧彻救下。萧彻见她孤苦无依、满身伤痕,一双眼睛盛满无助却依旧强撑着坚强,心头猛地一动,那份初见的悸动,他只当是恻隐之心,全然未察觉是一见钟情,便将她带回军营安置。
这些时日,轻怜一直默默陪在萧彻身边,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把他视作救命恩人,倾尽所有报答。她心思细腻,把萧彻的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从不多言多语,却总会在他熬夜处理军务时备好热茶,在他前线归来满身疲惫时备好热饭,藏不住的关心溢于言表,却又始终小心翼翼——她深知自己身份低微,又无依无靠,总觉得萧彻待她好,不过是可怜她的遭遇,从不敢奢求旁的,更不敢轻易表露自己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对这位温润仗义的救命恩人动了心。
而萧彻,依旧是往日里直来直往的性子,走到哪儿都习惯性带着轻怜,会下意识护着她,会留意她的喜好,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旁人怠慢轻怜,他总会第一时间出声维护,可他心思粗直,始终没明白自己这份不由自主的在意,早已是情深而不自知,只当是自己救下的人,理应照拂。
此前军营瘟疫肆虐,医者人手严重不足,轻怜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不声不响跑去医帐帮忙,煎药、擦洗、送水、照料轻症伤员,从早忙到晚,从不叫苦,也从未跟萧彻邀功,更没在谢知微面前提及自己的身份,只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这份隐忍的善良,也让谢知微对这位沉默帮忙的女子,多了几分好感。
“陆兄,谢医女,看来你们都无碍,我便放心了。”萧彻走进帐内,目光先是落在陆时珩身上,看他气色虽依旧苍白,却并无大碍,随即又看向谢知微,见她精神好了许多,才笑着开口,说话间,下意识侧首看了一眼身后的轻怜,语气不自觉放柔,“特意让轻怜备了些清粥小菜、滋补点心,还有适合你们调养的汤药,也省得营里炊事营再费心。”
轻怜闻言,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食盒,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温婉得体,声音轻柔细软:“见过陆将军,谢医女,些许粗陋吃食,不成敬意。”她垂着眼,不敢过多打量帐内之人,礼数周全,却又带着几分骨子里的怯懦,行礼完毕,便默默退回到萧彻身侧,双手依旧稳稳捧着食盒,安静乖巧。
谢知微看着眼前女子,只觉得眉眼眼熟,片刻便想起这便是此前瘟疫时,默默帮忙照料伤员的那位姑娘,当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姑娘,此前瘟疫之时,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轻怜没想到谢知微会认出自己、还特意道谢,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连忙摇头,声音轻轻的:“谢医女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值当谢。”说完,又连忙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余光不自觉看向身旁的萧彻,带着几分依赖。
萧彻全然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没留意轻怜的小动作,目光落在陆时珩的伤口处,轻声问道:“陆兄伤势如何?昨日擅自离榻,想必伤口又加重了,日后可万万不能再这般任性了,你若是倒下,这边关军营,可就少了主心骨。”
陆时珩淡淡一笑,语气沉稳:“劳萧弟挂心,伤势无碍,日后定会好好静养,不再任性。”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谢知微,眼底的温柔,丝毫没有掩饰。
谢知微微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对着萧彻与轻怜再次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即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轻怜站在萧彻身侧,目光悄悄落在萧彻身上,看着他眉眼温润地与陆时珩说话,看着他眉宇间带着的担忧,心底泛起丝丝暖意,又夹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酸涩。她悉心整理着手里的食盒,把温热的滋补汤药一一取出,摆放得整整齐齐,动作轻柔,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打扰到众人,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妥当,才默默垂手站好,全程安静又妥帖。
萧彻浑然不觉自己的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身侧的轻怜,见她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随即继续开口,说起正事:“我今日前来,除了探望你们,还有一事要告知。前线昨日送来一批伤兵,其中有十几人伤势怪异,身上并无明显刀箭伤,却浑身发热、昏迷不醒,军医查不出病因,束手无策,我想着等谢医女身子好了,再请你帮忙看看,只是眼下,还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谢知微闻言,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军营里的伤兵,大多是战伤,这般怪异的病症,绝非普通风寒或是外伤所致,若是耽误诊治,很有可能会危及性命,甚至引发传染。
她当即开口:“我知道了,待我送完将军的汤药,便去伤帐查看,若是拖延太久,怕是会有更多士兵出事。”
“不行!”陆时珩立刻开口,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不许去,至少今日不许去。你的身子根本还没恢复,若是再去耗费心力,必定会再次昏倒,我绝不允许你拿自己的身子冒险。”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执着,他知道她心善,不忍心看着士兵受苦,可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累倒。
谢知微看着他执意的模样,心中一暖,却也依旧坚持:“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那些士兵等着我救治,我不能坐视不管。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再累倒的。”
“你若是执意要去,我便陪你一起去。”陆时珩作势便要起身,一副她不妥协,他便绝不罢休的模样。
谢知微见状,无奈又心软,最终只能妥协:“好,我今日不去,明日再去,可好?”
听到她的承诺,陆时珩才重新躺下,脸色稍稍缓和,点头应下:“好,明日我让沈屹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一旁的轻怜,听着两人对话,默默看向谢知微,眼底满是敬佩。她敬佩谢知微不顾自身安危、一心救人的仁心,也默默记在心里,若是明日谢医女去伤帐,她定要再去帮忙,多分担一些,也能让谢医女少累一些。而萧彻,看着轻怜眼底的敬佩与温柔,心头莫名一软,却依旧没理清这份心绪,只笑着打圆场:“如此便好,你们二人都要好好调养,伤兵之事,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顿了顿,示意轻怜把吃食取出来,轻怜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清粥、小菜、点心一一摆放在案几上,摆放完毕,又默默退到萧彻身后,依旧是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目光却始终悄悄落在萧彻身上,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唇角带笑,便也跟着微微放松眉眼。
萧彻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争执,看着彼此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在意,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在军营多年,见过太多杀伐果断,从未见过陆时珩这般,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如此温柔,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与担忧,早已说明了一切。
话音落下,云苓也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帐中,看到萧彻与陌生的轻怜,微微行礼,随即把汤药递给陆时珩:“将军,该喝药了。”
陆时珩接过汤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即便汤药苦涩难耐,他也面不改色。以往喝药,他总是眉头紧锁,可如今,这药是谢知微亲自吩咐熬制的,他只觉得,再苦的药,也能咽下去。
谢知微看着他喝完药,才稍稍放下心,转身走到案几旁,拿起萧彻带来的清粥,慢慢喝了起来。
帐内氛围温和而静谧,萧彻偶尔与陆时珩谈论几句前线战事,却都是轻描淡写,避免让他劳神,更多的时候,都是看着谢知微与陆时珩之间无声的互动,默默不语,看破不说破。而他身侧的轻怜,始终安静伫立,时不时悄悄抬眸看一眼萧彻,见他神色疲惫,便暗自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后,定要为他煮一盏安神的热茶。
过了片刻,萧彻起身告辞,不再打扰二人静养。
轻怜依旧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在帐口时,特意回头,对着谢知微微微屈膝,语气轻柔:“谢医女好好休养,若是明日往伤帐去,我可过去帮忙煎药照料,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不等谢知微回应,便又连忙跟上萧彻的脚步,身姿温婉,步履轻盈。
萧彻走在前面,全然没察觉自己脚步刻意放慢,等着身后的轻怜,直到走出中军大帐,才下意识回头,看轻怜稳稳跟在身后,便又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前一后,距离极近,满是旁人插不进的默契,双向的在意与心动,藏在这无声的陪伴里,彼此心动,却一个未明心意,一个怯于表露。
帐内再次恢复安静,云苓收拾好碗筷,也识趣地退出帐外,只留下谢知微与陆时珩两人。
谢知微坐在榻边,看着陆时珩,轻声道:“你好好歇息,我回偏帐再调养片刻,晚些再过来陪你。”
“好。”陆时珩点头,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身上,不舍得移开,“记得不许去伤帐,好好歇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知道。”谢知微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帐外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陆时珩的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早已无法掩藏,等他伤势痊愈,他定会向她表明心意,护她一生安稳,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谢知微回到偏帐,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全都是陆时珩的身影,他昨夜守在榻前的温柔,他晨起时虚弱却坚定的模样,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一遍遍在眼前浮现,让她心口小鹿乱撞,久久无法平静。
她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
而中军大帐内,陆时珩躺在榻上,同样毫无睡意,满心都是谢知微的一颦一笑,她的清冷,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倔强,每一个样子,都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他这一生,只为复仇而活,可如今,他多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守护谢知微。
夕阳西下,边关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将整个军营映照得格外温暖。
谢知微晚些时候,再次来到中军大帐,为陆时珩诊脉、换药,两人依旧是不多言语,可彼此之间的氛围,却愈发温柔,一个眼神交汇,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沈屹守在帐外,默默守护;云苓在帐内帮忙伺候,看着自家姑娘与将军之间愈发浓烈的情愫,眼底满是欣慰。
另一侧,萧彻的营帐内,轻怜正忙着煮安神茶,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专注,心里想着的,全是萧彻白日里疲惫的神色,煮好茶便小心翼翼端到萧彻面前,语气满是藏不住的关心:“公子,喝盏安神茶,歇歇吧。”
萧彻抬头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杯,看着轻怜泛红的耳尖,心头莫名一跳,却依旧只当是寻常照拂,笑着道了句“有劳”,全然没察觉自己看向她的眼神,早已盛满了不自知的温柔。
副帐的暮色里,沈屹偶尔与前来送东西的云苓相遇,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言语,却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淡淡的温柔。沈屹的沉默守护,云苓的善良活泼,这份简单纯粹的情愫,也在悄然滋生。
夜色再次降临,边关的军营,归于平静。
谢知微守在陆时珩榻前,陪了他许久,直到他安然入睡,才轻轻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帐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男子,眼底满是温柔。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陆时珩,愿你早日痊愈,愿这乱世,能护你周全。”
而榻上的陆时珩,即便在睡梦中,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梦里,全都是那个照亮他黑暗人生的女子。
另一边,萧彻处理完军务,看着案头轻怜备好的热茶与点心,心头莫名暖意翻涌。他低头抿了一口安神茶,清苦中带着淡淡的甘醇,是她特意寻来的蜜炙甘草调和过的味道,最合他心意。
帐外晚风穿营,卷起几声巡夜士兵的低语,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萧彻眉眼柔和。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轻怜跟在他身后,步步紧随,不敢多言却处处妥帖的模样,想起她为谢知微道谢时慌乱垂首、耳尖泛红的模样,想起她煮茶时眉眼专注、满心都是他的模样。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这素色身影,早已悄无声息填满了他军营枯燥的岁月。
他抬手,指尖拂过温热的茶盏,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未说出口的心动,藏在一盏热茶里,藏在一路相随的沉默里,藏在乱世边关,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情丝暗绾。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漫过连营,星子稀疏,帐间灯火明灭错落。
乱世边关的长夜静得发轻,帐内烛火摇曳,藏着几缕无人窥见的温柔。有人执手相望,心意早已入骨;有人眉目传情,情愫暗自生根;还有人于无声处遥遥牵挂,将满腔心意妥帖收好,只待来日风软云舒,再让情意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