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日训练结束,月龄拿着书回自己的卧房,刚一到房间,追风就顺势从她肩膀上往床上一倒。
她便坐下来伸手点了点追风的小脑袋说:“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追风以为主人要跟自己玩,猛地抬起头,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追风!”月龄低呼一声就追了出去,一路跑下二楼。
恰在这时,李纯悯刚推开文绮殿房的门,就见一道黑影擦着她的身子飞了进去。
追风径直落在文绮的书案上,小脑袋凑到方才李纯悯刚端来的茶杯边,伸出舌头啄舔了两口茶,觉得苦立马缩了回去,还甩了甩脑袋。
李纯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抬眼去看文绮。文绮正坐在案边,眯着眼睛,那神情让李纯悯心里发慌
可追风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茶涩难喝,竟用小脑袋去顶杯口。
这一顶不要紧,茶杯“哐当”一声倒了,眼看就要骨碌碌往桌下滚,李纯悯刚要惊呼,就见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过来,赶在杯子落地前,连忙伸手一捞稳稳托住。
只是那茶水,依旧是湿了案桌,泠泠往下淌。
“陛下。”月龄端着杯子,稳稳地行了个屈膝礼,语气恭敬。
再次踏入这间卧房,眼前的景象竟与三百年后几乎没什么两样。光影淡淡,陈设雅致,迎面摆着一张梨花木的大书案,案上放着一方端砚,案边一架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摆件,还有一方小的铜炉,炉里燃着浅淡的香,四下安静,只余呼吸声。
追风倒是半点没觉出自己闯了祸,只趴在桌案上打盹,一双琥珀眼半眯着。
李纯悯见月龄进了屋,便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合了,只留屋内两人相对。
文绮脸上倒没什么波澜,无论是对那小灵鸢,还是对眼前的月龄,都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月龄脖颈、手腕上,浅浅一扫。
月龄垂着眸不敢先开口,静了半晌,倒是文绮先打破了:“许久不见,知鹭。”
月龄仍低着头:“是,陛下。”
文绮听她这般回话,便又问:“怎么不像当时般叫‘文绮’了?”
月龄:“陛下赎罪。”
文绮缓步走近,目光又骤然回收,落在茶盏边缘,道:“你帮我再续杯茶。”
可她却没听着月龄的脚步声。月龄走得极轻,几乎没什么声响。文绮稍稍抬眼望去,正见她衣摆下克制的脚步,那带有伤疤的脚踝。
可没走几步,那双脚忽然停住了,转瞬便被垂落的衣摆掩了去。
不知怎的,文绮走过去,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陛下。”月龄脸上带了几分疑惑,可那双长眉下的眼睛却依旧静着。
文绮望着她这双眼睛,竟有些舍不得松手。但她终究还是松了,指了指另一侧的案桌:“茶壶不在外头,就在那边放着。”
待手收回时,文绮看着她,她怎这般沉稳?寻常人见了自己哪有这般泰然的?
正想着,又见月龄走动时,脚踝又露了出来,她的肌肤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划伤痕迹,就像是她逃亡过一般,文绮不由得半眯起眼。
不多时,月龄便倒好了茶,递到文绮面前道:“陛下,请用茶。”
文绮本想开口说“待会再喝”,可抬眼一瞧,正看见月龄那双眼睛,依旧是那般静,仿佛世间所有的**、渴求都与她无关,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又往自己这里走了几分。
她就是这般从容,平静地望着自己,仿佛只要在她面前,所有悬疑不定都能安稳下来。
文绮只觉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若是此刻说了“待会”,她们之间这好不容易缓和的几分亲近怕就要散了。
月龄倒先道:“陛下,知鹭就先告退了。”月龄见她不回应,还当是自己该识趣退下,便默默要放下茶杯。文绮见状,开口唤道:“知鹭。”
月龄立刻抬眸:“陛下。”
到了这份上,文绮便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刚入口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或许是因她初到此处,原是人,不是妖族,才敢这般自在。
想起之前自己还特意费了些心思,只当此人在自己的地界里,总会露出些破绽来。
可结果呢?
季知鹭依旧是淡淡一笑。
文绮望着她这模样,倒忽然想起了那棵最古老的母亲树,那护佑族人的灵树。
她恍惚间竟似坠入了旧梦,记得儿时冬日落雪时,母亲树所在的地界雪下得绵密,漫山遍野的雪白,唯有母亲树枝桠遒劲,虽落尽了叶子,却仍像撑着一片无边无涯的墨色穹顶。
彼时天地间静极了,只闻得自己踩雪的声响,远远望去,让人辨不清是梦是醒。
文绮望着月龄的眼,只觉此刻的心境与那时一般无二,明明是眼前人,近在咫尺,却似隔着一层轻雪薄雾,似真似幻。
她看过知鹭的手腕儿,看过她的肩膀、她的腿,深浅交错的擦伤,安静无波的眉眼。
她知道那是奔跑、策马,或者说很有可能是逃亡而历练出来的。
她知道季知鹭绝对是经历过她所不为认知的事情的,她的姿态很俐落,她难道不知道吗,她身上的所展示的一切,所隐瞒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半明半暗的……可偏偏半明半暗的东西,最能吸引人走上前去看清楚。
月龄行个礼,想着把桌上的茶盏端出去,可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杯子,就听见一声:“别动。”
月龄的心头一跳,对上她的眼,文绮就站在跟前,几乎是在平视着彼此。
文绮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下的下巴上,慢悠悠地转着。
月龄只觉得心脏像是要蹦到嗓子眼儿,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慌乱。
文绮也不说话,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袖口的布料。那指尖修长,在料子上轻轻磨着,一下下划过去,一点点搅得人的理智……
忽然,文绮身子一弯,月龄吓了一跳,还当她要伸手抱自己,忙往后缩了缩,可对方却没那样做,只轻轻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紧接着,月龄便清晰地觉出,文绮的唇在自己颈边停住了,可气息却停不住。
文绮这一举动,月龄只觉得脑子都有些发晕,好不容易提起最后一丝清明,偷偷往旁边瞥了眼,追风正睡得死沉,半点没察觉这边的动静。
月龄没法子,只得悄悄运了点法力,隔空往追风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一下倒把它弹醒了,追风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歪歪斜斜飞到月龄身边,还想像往常那样用脑袋蹭她的脸,可刚凑过去,就见有人挡在中间,当下便对着文绮的发髻就啄了下去。
好个追风。真是救了急了。。。
月龄忙假装惊呼:“追风!”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它捉在手里,“不许胡闹啄人!”
追风还懵着,歪着脑袋,翅膀扑棱了两下,显然还没彻底醒透。可它也不知哪来的劲儿,竟展开翅膀往墙壁上的挂画里飞去。
它的爪子在画中竹林的留白处狠狠一扒,下一秒画中的云雾真的动了起来,卷起一股若有似无的力,将追风整个吸进墨色的竹林里,不过眨眼的功夫,小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画轴在墙上轻轻晃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月龄急了,喊:“回来!追风!”
她心里火烧火燎的,自幼便听过府里老人说一些古画有了灵,可以在一些情况下生出空间来,不过不用担心,要会特定法术的人才可以进去。
但怎么追风会进去?月龄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去探画,刚一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手从侧面捉住了她的手臂:“别碰!”
可月龄身子已经探出去大半,文绮这一拉,反倒被挂画连带着,往里狠狠拽了进去!
眼前景象瞬间天旋地转,殿内的光影被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取代,耳边也从安静的室内声响,变成了呼啸的风与竹叶的摩擦声。
等月龄终于稳住身形时,周遭早已不是熟悉的样子,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竹林。
风卷着竹叶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呼啸声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异响。她们脚下的土地覆盖着厚厚的深绿苔藓,踩上去湿滑难行,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文绮迅速凝聚起一道灵力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不过是画中之境,找到追风后我便用法术打开出口。”
话音刚落,侧面的竹林突然传来“簌簌”的剧烈异动,几道黑漆漆的影子从土里猛地窜出。
几条手臂粗细的藤蔓!
藤蔓表面布满了尖锐倒刺,如毒蛇般朝着两人缠来。文绮刚想调动灵力加固屏障,藤曼却急速调了个头。
“小心!”
月龄的手臂还是被那条藤蔓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倒刺瞬间划破了她的外衫,几道深色的血痕醒目地印在里衣上,痛感瞬间沿着脊椎尖锐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文绮来不及多想,指尖迅速结出火焰缠上那些漆黑的藤蔓。焦糊的气味弥漫开,藤蔓受痛后,灰溜溜缩回了土里。
她急忙上前,小心扶着月龄后退,直到靠在一棵粗壮的竹身上才停下。
文绮蹲下身,撩起月龄手臂的衣衫,看着那几道渗着血珠的伤口:“你……你怎么样,疼不疼?”
月龄还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文绮的手背,试图让她安心:“没事的,就是一点皮外伤。那鬼藤也是有眼色哈哈,要是伤着你,可就麻烦了……没事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她说这话时,后背的痛感让她说话断句都断的乱七八糟,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文绮扶着月龄慢慢站直身体,“别打哈哈了。”而后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先出去再说,追风会回来的,它既然能进来,就有办法出去。”
月龄:“那我们岂不是白进来了?”
文绮:“我是白进来了,你倒是红着出去了。”
她半扶半抱着月龄,小心避开她的伤口,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进通道里。
刚踏回偏殿的地面。文绮立刻转身走向案台,从抽屉里取出个盒,她拿着药盒快步回到软榻边,拿出里面的纱布和药膏要为月龄处理伤口。
月龄从椅上弹起来:“陛下,这还是别了吧,我让李纯悯帮我就好了。”
文绮不说话,只是盯着她,月龄看着她的眼神,知道乖乖的原路返回。
她坐回椅上,而后能清晰感受到文绮指尖皮肤的微凉,接着是药膏触到伤口时的痛感。
如意同苁蓉几个得了陛下的快报,忙忙赶往府邸里文绮的书室。才进得门来,见里头月龄一只手撑着椅子勉强稳住身子,另一只胳膊微微曲着,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受了伤。
文绮手里捏着团蘸了药膏的棉絮,方才涂完了背,现在在月龄的手臂处细细涂抹着。那药膏是秘制药。文绮涂得极慢,每一下都要顿一顿。
月龄原本是咬着唇没出声,见文绮这般小心,倒自己先心急开了口:“陛下,可以快一点上药。”
文绮也没去看她,也没加快动作,只是道:“你倒会说轻巧话。这伤口怕是要深到见骨了。”她又取了块干净棉絮蘸了些温水,慢慢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文绮小心为她缠上白绫,又轻轻拍了拍月龄的手背,柔声道:“好了。追风是飞不出去的,而且紫灵鸢是绝不会私自离开主人的,它会回来的。”
月龄一下惊觉:差点把追风的安危给忘了。
确实是不需她去找,追风已经自个钻回主人卧室睡它的觉去了。当李纯悯告诉月龄追风在窝里熟睡时,月龄嘴角抽着只想回去给它一顿揍。
“陛下,知鹭先行告退了。”
文绮只觉得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一抽,等月龄离开,她脑海中回忆起了刚刚的那一幕,按理来说灵鸢是无法独自进去的,当然她不敢完全确定。只因在这片大陆上,距今尚未听说过会使用法术的动物。
鸥都的夜里微寒,文绮坐在书案后,眉头微蹙,沉思良久,自那日追风自行回房后,她总觉这灵鸢异于寻常,档案里记的紫灵鸢皆是温顺恋主,也绝无会法力的先例。
而那幅画,无法力者不可入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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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