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静悄悄的,只有月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声一声。
文绮感受到怀里人的体温,确定她是真的睡熟了,脸上的柔和才慢慢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如意和苁蓉:“往后如何处置她,你们心中该有数。”
苁蓉躬身应答:“属下明白。”
文绮的目光却落在了如意身上,这话分明是说给默不作声的如意听的。
如意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管,缓步上前,小心抽取月龄体内灵血与残留毒伤组织。
过了几日,月龄小腿上的伤只余下一道浅浅印子,瞧起来再过些时日该是能消得无影无踪的。
她抬手摸了摸,想着这几日为着养伤,又被拘在屋里不得出去,倒像又遭了回禁闭似的。
说起文绮,自那日给她喂过一回药后,两人便再没照过面。
倒是李纯悯提过一嘴,说有次月龄睡得沉,陛下悄悄进房瞧了她半晌,没惊动任何人便走了。
陛下那般身份,寻常人哪得她亲自照看?想来也只有要交亲近,或是最要警惕的人,她才能过来。想到此事月龄就感觉心情不错,不管是好的坏的,可算是把进度往前推了一部。
她倒是希望有个话本子可以时刻提醒她该怎么做了,好放缓或加快节奏,想对策。
想得倒美,前路什么也没有,再一思索,也不知道鱼玄青那边怎么样了。
她想着想着,打算要出去透透气。不巧如意和苁蓉提着药箱进来了,说是要给她换药。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晚上之后,如意突然对她没态度了,反倒整个人都要梗起来了。
这没态度指的既不是无奈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片空无。倒是苁蓉依旧如常,偶尔还会说两句笑话逗乐,跟她相处倒也自在。
月龄索性也不去管她,左右让她自己慢慢自适应,自己可没心思在这种事上耗神,她素来抱着“活一天,乐一天、恼一天也是一天,除却生死皆小事”的念头,犯不着自己猜这些事过不去。
这些日子她除了养伤,还总缠着李纯悯要些点心来吃,又托她去跟上面的人说情,求了个藏书阁里逛书库的准许。
阁里有着各类书卷,有史籍策论、山川建筑杂记,连带着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要说这灵狐族的点心倒真是绝,跟人族做的全然不同,月龄一边吃一边暗想,若能捎些回去,风溪和妈妈姨娘们从前定也会喜欢。
平日里如意和苁蓉来了,四人便凑在一处吃点心。有时药换得早,离下一个时辰还远,三人也不急着走,苁蓉还会拉着李纯悯坐下,四个人围在桌前,各看各的东西。
如今李纯悯正学着人族的文字,还说要考个凭证,遇上不懂的便来问月龄;月龄看的是灵狐族的地方志,有不明白的便请教苁蓉;苁蓉瞧见些兵书,有疑问了就会问如意;
唯有如意,没什么要问的,只是吃点心的速度最快,旁人还没尝几口,她面前的碟子便空空如也了。
这天月龄正看着书,抬眼瞥见桌上的盘子不由吃了一惊,道:“你们这吃得也太快了?方才才端来满满一盘的。”
如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这不是还留了三个给你么?”
苁蓉嘴里还塞着点心,说不出话,只一味点头附和。
月龄指着盘子,满脸不可置信:“方才李纯悯起码拿了十多个,这还不到半个时辰,竟只剩三个了?”
面对她的质问,两人竟是毫不在意,如意更是催道:“你还是赶紧吃了吧,我妹要来了。”
月龄看着她,这个如意还真让她对自己适应成功了,还没来得及贫嘴,外头吉祥便推开门走了进来,眼睛刚扫到盘子上的点心,便径直拿起咬了一大口。
月龄见状只得倒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吉祥嚼着饼,含糊地赞道:“这也太好吃了!!”
李纯悯站起身,朝她略一欠身。吉祥摆摆手,不在意地道:“快坐快坐,不用多礼。”
说来也奇,这灵狐族的历法、称呼,都是学着人族来的,虽也有等级之分,可月龄总觉得,灵狐反倒更懂“人”的道理:把人当人看,没那么多人族孔老之礼的束缚,不必拘一堆虚礼。
月龄看着吉祥吃得欢叹道:“你可知,这饼是纯悯特意做给我吃的?”
苁蓉方得了话便抿着唇笑道:“怪道呢,李纯悯那好手艺素来只肯与静苡一处捣鼓着吃。”
月龄闻言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她们炫耀道:“这下也有我了。”
吉祥在旁听了只摇头笑道:“看来往后这个时辰我该多寻着如意才是。”
月龄目光在苁蓉、吉祥、如意三人之间转了转,挑眉道:“你们今日怎的这般闲?”
“是在等一个人。”吉祥。
月龄当下便打趣:“哦?等哪位大人物?”
吉祥被她这话逗得无奈,只抬手摆摆苦笑。
月龄见她这般模样,才收了玩笑话正经问道:“方才说等的是谁?”
“是你的老师。”如意在旁道。
“我的老师?”月龄闻言疑惑。
如意:“一个能在密集攻击里轻巧避开,身怀绝技的人。”
月龄听到这里,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不敢确定,问:“那她……名叫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说道,“你猜。”
话音刚落,月龄忽觉眼前的空气似是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晃过。
“来了。”如意最先反应过来,果不其然,下一刻,门板上便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礼数周全,不疾不徐。
门被缓缓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的人身着青衣,后面的人则穿了一身黑衣。单看这服饰月龄便知二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待看清前面那人的模样,果真是蓬莱!
蓬莱走上前来,先向月龄行了一礼,举止俐落:“在下名唤蓬莱,奉命前来协助。我身后这位是驯禽师谢又清。”说罢,还对着月龄友好的笑了笑。
月龄忙回以浅笑道:“见过蓬莱大人,我是季知鹭。”
蓬莱眼眸微微一眯,她知晓月龄是人,传闻也早听遍,可此刻见她沉稳,像是历经了许多逃难,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她接着说道:“我从族中长辈那里早已听过大人的事。如今能来此地与之相识,实是我的幸事。”
“我也同样。”月龄脱口而出,“劳二位远道而来。”话一出口,才觉有些唐突。
“哦?”蓬莱闻言,随即轻轻扬起眉道,“巧了。”
这日夜里,月龄早早便歇下了,天还蒙着昏绿就醒了,彼时红秋原还在沉睡,风轻得没声。
她披了件衣裳往后门走,府邸的园子此刻也静得很,只有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尚且沉寂的时间,总让人头脑不清醒的沉沦。
月龄闭了闭眼,只觉心头一片平静,无人知晓她内心的起落。
所有的一切都在昏绿黯淡中静静流转,她总是才清醒过来这里是三百年前的世界。
空气冰凉,风伏在月龄身上,她伸出手,两指并拢,心念一动,指尖便聚起一团小小的风。
风团里慢慢透出点微光,一只蝴蝶从里面显了形。
她两手轻轻一动,来了一只真蝴蝶与风团化作的假蝴蝶,一同从指尖飞了出去。她想知道,此刻是否另一个人也在清醒着?
两只蝴蝶没往里飞,只静静歇在了窗棂上。风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借着蝴蝶的眼睛,月龄能清清楚楚瞧见里面的人。
烛火燃着,在周遭晕开一圈柔和的亮,将文绮的侧影映得清晰。她正埋首看着奏折,那道斜长的眉,会偶尔因纸上的字句轻轻蹙一下。
月龄微微一看她手边的茶杯,杯里是沉沉的乌色的液体,只是看着就觉得苦涩。
……
次日月龄便得了信儿,她那只唤作追风的灵鸢竟是千万年难遇紫灵鸢,只是发育的比寻常的迟缓了些。
只是这追风论起懒来,除了到点儿吃食时它肯抬抬眼皮,余下时辰不是蜷着打盹,便是歪着脑袋补觉,任凭谁来逗弄也不肯挪窝。
每日里倒有十个时辰耗在睡上。月龄瞧着小东西模样,忍不住问一旁的蓬莱:“它还长的吧?”
蓬莱摆手否决:“会的。”
“它素来懒怠。”月龄摩挲着追风的羽毛,想起在自己身边时这小东西就爱蜷在袖中睡大觉,倒也不觉得意外。
蓬莱无奈地摇了摇头:“族里最好的驯禽师轮番来逗它醒着玩玩,可它倒好,眼皮都懒得抬。寻常灵鸢到了这个年纪爱上蹿下跳,它却这般安静。”
蓬莱将追风递过去,谁知追风刚一沾到月龄的手,竟立刻醒了过来,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跟着便张开小嘴在月龄手臂上轻轻啄了一下。
它待旁人素来冷淡,唯有对月龄这般亲近。月龄单手支着它,只觉小家伙动来动去,险些就要托不住。
正想换个姿势,追风忽然扑棱着翅膀直直飞了起来,绕着她周身盘旋嬉闹,越飞越高。
蓬莱站在一旁看着追风扇着小小的翅膀,在红秋原低空飞了一圈又一圈。
月龄怕它飞远,朝它招手:“追风,回来。”
追风听见声音,乖乖飞到她面前。月龄伸手要接,它却忽然猛地扇动翅膀,朝高空冲去,越飞越高。
月龄转头看向蓬莱。
蓬莱本就不是专业驯禽师,但也淡定道:“你别急,我叫谢又清来。”
等谢又清过来的后,“谢又清,接下来要怎么做?”蓬莱上前问道。
谢又清目光落在空中的追风身上:“别急,跌个跟头无所谓的。再说要训灵鸢,头一步该训的,是它的主人。”
追风越飞越高,在空中缩成了一个圆点。
谢又清:“让她自己带追风回来。她作追风的主人,必须具备这个能力。”
蓬莱点点头,站在谢又清身边,观察月龄开始运转法力托风拉回灵鸢。
追风飞到半空停了下来,扑棱着翅膀像是在等她。月龄见了,又好气又好笑,这聪明的小东西以为是在跟自己玩。
“追风,我若叫你回来,你得回到我身边。”
追风却不依,绕着她身子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撒娇。月龄轻轻眯起眼,喊了声:“追风?”
这才见它乖乖回来,停在她肩膀上,还不忘轻轻啄了她一下。
文绮早知道今日追风要回到月龄身边,便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她原本纯黑的眼瞳,在瞧见月龄那一刻,竟微妙地转成了红色,只是这颜色瞬便又恢复了原样。
灵鸢身子突然眨眼间就胀大了几十倍,带着月龄飞了一圈。
旁边立着的蓬莱和谢又清看着看着,又添了几分诧异,追风没受过半分训练,照理来说,灵鸢需要训练才能托人飞行。
月龄伸手抚了抚身下的追风:“不错,追风。”追风听了得意地收了两翼,身子又缩回原来大小扑棱棱落到月龄怀里,眼皮子一耷拉又要睡过去。
谢又清和月龄瞧着它这懒模样,都忍不住摇头。
月龄知道楼上窗台边的那双眼睛定是落在这儿的,但不抬头去看。不多时,蓬莱走过来朝她点了点头:“你可以准备灵鸢主人的考核了,要过两回笔试,再经一回面试,谢又清会把该读的书给你送来。”月龄抬头朝她笑了笑,示意自己记着了。
谢又清:“灵鸢往后会越长越有灵性,主人也得跟着变强才是。只有强者才能真正驯服得了另一个强者。”
说着,她又想起方才月龄骑在追风身上的模样,多问了句:“你先前是不是骑过灵鸢?头一回骑的人不会有你这般稳当的姿态。”
月龄答:“确是骑过一回,是我老师的灵鸢。”她没说假话,青芜也算是她的老师,只是她从没正经学过骑灵鸢的法子,上次能稳稳坐在灵鸢背上,全是靠青芜的灵鸢自己有经验罢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追风忽然啄了她手一下,啄完便又把头埋下,接着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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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