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又累又苦,遇到大热天站两个小时的军姿那是常有的事,出的汗水足以把里面的迷彩T恤衫汗湿,汗水浸到伤口上,想必更难受。
发现她在看他,周凛抬眸看过来。
他狭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先是疑惑,随后了然。然后当着她的面将衣服的下摆扯了扯,盖住了腰上的伤痕。
眼神冷得像冰。
尽管他没有说一个字,但他厌恶的眼神和不耐烦的表情不难猜出他现在很恼火。
宋淮雨有些抱歉,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她懂的,她这样贸然地去看人家的伤疤,总归是不太好。
中午吃饭时间,宋淮雨没有和顾敏之去就近的一区食堂吃饭,而是跟不军训的同学借了不要的迷彩裤,又在街边的小餐馆随便打包了一份饭回宿舍。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她要回去换卫生巾和脏了的裤子。
新生军训,没有给新生留太多休息时间,虽然她是去病号营的,但病号营直接归总教官管。总教官管得严厉,她也不敢在宿舍多待,换好衣服,吃完饭,她拿上周凛的外套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日头晒得正盛,她有些口渴为了避免中暑,一出学生公寓大门她就往对面的报刊亭跑,买了瓶矿泉水,正要走,旁边的一抹身影却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她又看到了周凛,那个眼神冷冰冰的家伙。
他穿着短袖遮不住手臂上的伤痕,蹲在长满爬山虎的墙根下点烟,肩膀后侧下方的两根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摆动看上去像蝴蝶一样轻颤。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反应过来是她,立马将烟捻灭在地。
像被班上的纪律委员抓包一般。
她试探性地开口问了一句:“那个,你好,衣服还给你,谢谢。”
周凛没起身,仍蹲在角落,宋淮雨只好离他近些递给他外套,他神情淡漠地将外套接过。
宋淮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转身走掉。正当她提步往前走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喂,你真不记得我了?你不觉得我们以前好像在哪见过?”
宋淮雨收住脚转过身眉头紧蹙,她狐疑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心想: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跟我说话?
仿佛看透了她心里的疑惑,周凛了然一笑:“对,就是在跟你说话。”
神情桀骜,漫不经心,除了长得好看点儿,跟街边那些无所事事碰见妹子就搭讪的街溜子没什么不同。
宋淮雨摇头,一脸不解,他不会真的是因为学小混混打架才满身伤疤的吧。
想着军训快迟到了,她不再停留。
周凛上扬的嘴角霎时收起,他自嘲地笑了笑。她怎么可能还记得他?那个说话不算数,不告而别一走了之的人!
晚上休息时间,各个连都围坐在操场上进行拉歌比赛,隔壁十四连正在唱《中国海军陆战队之歌》声音大得震人!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我们是祖国的热血儿郎,尖刀拔出鞘,炮弹压上膛,只等着冲锋号角吹响,涌浪中我们特别能吃苦,岸滩上我们特别能打仗,背水攻坚,势不可挡……”
十三连的教官和十四连、十五连的教官是老相识当然也不甘示弱,也让十三连唱《打靶归来》。教官有些不好意思地起了个头:“日落西山红霞飞,预备唱——”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Mi suo la mi so,La suo mi dao rui,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接到教官的指令,十三连的人那是一个比一个唱得大声,声音虽然是压过了十四连,但十五连的人都在笑话他们:“这哪是拉歌啊,河东狮吼还差不多嘛!”
十三连回呛道:“河东狮吼怎么了?有本事你们也吼一个。”
接着不知道是十四连的谁开头唱起了陈奕迅的《孤勇者》:“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起初有三三两两的人附和唱,随着声音越来越大,霎时,操场上所有新生的DNA仿佛都被击中了一般。
整个操场上都萦绕着:“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爱你和我那么像,缺口都一样…… ”
那叫一个壮观,连在休息室里喝茶的总教官都被惊动了,难得的,总教官没有骂人,甚至不自觉地跟着他们一起哼了两句。
新生们被这种愉快的气氛感染,一扫军训的疲惫,都笑了起来。
宋淮雨也不例外地跟着哼唱了几句,如果不是突然看到周凛就在隔壁连,她的笑容不会突然凝固。
之后的几天军训,宋淮雨总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注意周凛的身影。自从那天他莫名其妙地问她记不记得自己时,无形之中她总会不自觉在人群中搜索他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说那样的话。
她身体不好,所以总是在训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向教官打报告申请待在病号营。那日她打完报告之后,准备去操场旁的体育馆卫生间更换卫生巾。
她们学校的体育馆很大,以前学校会经常在体育馆内举办大型的汉语言国际文化交流活动,有档很出名的世界大学生中文比赛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那档节目。
抵不住好奇,出了卫生间,她左顾右盼地看了一会儿,场馆宽敞明亮的墙上还保留着那档节目的名字。
在路过乒乓球室时,她透过窗户居然看到周凛脱光了上衣,正一个人拿着碘伏消毒药水往手臂喷洒。
由于喷不到后背,他扭着身子,像根大号的“麻花”看起来滑稽又别扭。
宋淮雨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有些恼怒,侧身的时候一瞥就看见了窗外的宋淮雨。
“你,过来……”
四目相对,宋淮雨想起他冷冰冰的眼神,没有回话也不再多待,疾步往前走。
快要路过门口时,周凛却一把将宋淮雨拉了进来,并关好了门,拉上了窗帘。
可能是紧张,又或许是他上半身没穿衣服,宋淮雨大气不敢出,也不敢看他,只乖乖低头站在原地不动。
他拉好窗帘走过来,映入宋淮雨眼帘的,是周凛的迷彩裤腿。
她正在发愣,一旁的乒乓球框里突然蹿出一只老鼠,她吓得直跳到他身上,双手吊着他的脖子死死不撒手,双脚腾空,失声尖叫。他双手托住她,站立着一动不动,垂眸见她一副失神呆滞的模样,卷翘的睫毛还在扑闪。
他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原来怕老鼠啊?
时间像是停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眼中含笑道:“老鼠跑了,你还要这样抱着我多久?”
宋淮雨终于回过神,急忙松开他的脖子,从他身上下来。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随即又冷下脸来。
“帮我抹下药,就让你走。”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这人,还真是惜字如金!她忍不住腹诽:凭什么啊?
宋淮雨抬起头,圆圆的眼瞪向他,眼里都是他的倒影。男生浓眉薄唇,双眼狭长凌厉,被他盯着会有一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
她这样想着。
直到周凛将手中的消毒药水递到她面前,她看到他手上和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才回过神来,心一软,她急忙接过。
周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满背触目惊心的伤痕,宋淮雨不忍地皱了皱眉。
她将消毒药水喷好后,周凛又递给她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意思再帮他抹一下。
宋淮雨犹豫了一瞬,帮他抹药意味着不可避免会碰到他的身体,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人帮他抹药,最终,她还是把药膏接了过去。
她轻轻地将药膏悉数抹在他的伤痕处,指尖偶尔会蹭到他的背。周凛身上的温度很高,她感觉他身上的温度正一点点传到了她手上。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里总感觉痒痒的。
药膏涂抹好之后,周凛准备穿衣服,宋淮雨会意,默默地转过身子,不再看他。
他轻笑了一声,随后把药膏都丢进黑色背包,又从里面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宋淮雨,宋淮雨摆摆手,示意不用。
周凛又笑了,他笑起来时双目低垂,嘴角勾起,自带一股野性。
“你笑什么?”她忍不住反问他。
他还是低笑着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说:“没……”
见她不要,他满不在意,自顾自地拧开瓶盖,往嘴里倒水,听着水灌进喉咙的声音,宋淮雨这才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脖子微仰,喉结微动,少年气息浓烈,说不出来的性感张扬。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现在,我要回去了……”
周凛沉默了一会儿又直勾勾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你真不认识我?”
“我真的不认识你……”宋淮雨觉得这人真的很奇怪,虽然他长得确实好看,至少是她入学C大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也撞见过几次他被女生堵住表白要微信的场景。可他们才见过几次面而已,没必要一定认识他吧?
再说了,他很有名吗?她一定要认识他吗?
听了她的回答,周凛的神情一时有些落寞,他自嘲地笑了笑,难道他长得和小时候很不同吗?
他边扣迷彩服外套的扣子,边道:“别跟任何人说你今天看到的。”
宋淮雨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男生都有自尊心嘛,可以理解。
她点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说完她就准备走。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她。
“宋淮雨。”这下她倒是答得干脆,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连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喜悦,“是我爷爷给我取的,出自这个典故‘归路淮山过雨,归舟江水澄秋’听说过吗?”
像是自觉对一个不熟悉的男生说多了,宋淮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开口。
周凛神色复杂地听完,摇摇头,他听说过这首诗,但他却没有听到他想听的答案。
难道她真的不是程暮云?可她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忽然,他又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和程暮云第一次见面时,她小小年纪也是这样稚声稚气颇为得意地跟他说起她名字的由来。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宋淮雨,看出她想走的意图,扔给了她两罐东西。
宋淮雨伸出手疑惑地接过:“特制红糖姜茶?给我的?”
周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转过头去,说道:“嗯,那天,校医说什么,你生理期痛经贫血,说这玩意儿可以补气血,收着呗。”
她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那天,是你送我去医务室的?”
所以那一大包卫生巾也是他买的?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居然会这么好心。
他耳尖泛着淡淡红色却仍故作淡定,摇摇头说:“顺手而已。”
宋淮雨发觉到男生的别扭,笑起来:“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
“对了我的生理期快过了,用不上喝红糖水了,你给别的有需要的女生吧。”
周凛这才回过头看她,眸子里瞬间多了丝恼意:“用不上也别给我,大老爷们儿用不上这些。”
宋淮雨看他瞬间变脸,也不再多说,急忙打哈哈道:“那我收下,收下啦,下次再用,谢谢啊,我走啦。”
周凛不看她,眼神往门一瞥,示意让她走。
待她快要走到门口时,又听见他轻轻地一句:“谢了。”
这时她才终于笑了一下,随后疾步走出了体育馆。
外面,太阳依然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