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秋意渐浓,学校如期举办秋季运动会。
宋淮向来是运动会的旁观者。他本就不擅体育,更不喜在喧闹的操场上沦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往年此刻,他总安安静静坐在看台上,埋首于习题册中,隔绝周遭所有喧嚣。
可今年,陆辞不由分说,替他报了男子一千米项目。
“你疯了?”宋淮盯着报名表,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重在参与嘛!”陆辞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全班男生都得报名,你可不能搞特殊。再说你天天闷头学习,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宋淮本想拒绝,可报名表早已被班主任老周签字批准,万般无奈,他也只能认命。
比赛当日,天朗气清,却刮着阵阵秋风,吹得跑道旁的彩旗猎猎作响,卷过满场喧嚣。宋淮站在起跑线上,浑身透着不自在,他向来习惯将自己裹得严实,骤然换上运动短裤,露出双腿,只觉得浑身别扭,满心都是局促。
“宋淮!”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旁传来,他偏头望去,许晏正站在第三跑道做热身拉伸,身着黑色运动背心,结实匀称的长腿与线条流畅的手臂尽数展露。阳光洒在他身上,将皮肤晕成好看的小麦色,额间挂着晶莹的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宋淮匆匆移开目光,不愿再多看一眼。
发令枪骤然响起,参赛选手齐齐向前冲去。
宋淮跑得不急不缓,按着自己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竭力保持匀速前进。可刚跑完第二圈,胸腔便像被塞进一团燃烧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灼人的痛感,速度渐渐放缓,身后的选手一个个接连超越了他。
最后一圈,他已然落到了倒数第三的位置,体力几乎耗尽,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停。”
许晏从身侧跑过,步伐稳健,呼吸平稳,即便已然套了宋淮一圈,却没有径直冲向终点,反而刻意放慢速度,与他并肩而行。
“调整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许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宋淮耳中。
宋淮咬紧牙关,循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胸腔里的灼烧感渐渐淡了些许。
“还有两百米,冲一把。”许晏再次开口。
宋淮摇了摇头,身体早已到达极限,再也挪不动半步。
“宋淮,你从来都不服输,不是吗?”许晏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挑衅,“连这点距离都坚持不下来,你还想赢我?”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宋淮心底最执拗的执念,他浑身一震,猛地提起力气,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朝着终点奋力冲刺。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双腿彻底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只手及时伸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三分五十六秒,很不错了。”许晏的声音带着浅浅笑意,气息虽有些急促,却远比宋淮平稳。
宋淮弯着腰大口喘着气,汗珠从鼻尖滚落,砸在赤红的跑道上,转瞬即逝。他心底不愿承认,可许晏那句激将法,确确实实让他坚持到了最后。
“……谢谢。”他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许晏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擦擦汗。”
宋淮接过纸巾,抽出一张,将剩余的递还回去。擦汗时,他闻到纸巾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浓烈的香水味,而是干净清爽的洗衣液香气,如同许晏这个人,自带一份清冽与温柔。
“你还随身带纸巾?”宋淮忍不住开口问道。
许晏将纸巾塞回口袋,语气随意又平淡:“习惯了,我妈以前总叮嘱我带着。”
“以前?”宋淮微微蹙眉。
许晏的神情顿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扬起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啊,现在她不在了,可这个习惯,改不掉了。”
他说“不在了”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可宋淮却听出了这份轻描淡写之下,藏着的难以言说的沉重——越是刻意装作轻松,越是心底藏着无法释怀的伤痛。
宋淮没有再追问,他本就不是喜好打探他人**的人,更何况,他与许晏的关系,远未到可以触碰彼此心底伤痛的地步。
可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许晏那句“她不在了”。
究竟是何种境遇,才会用这样淡然的语气,提及自己的母亲?
他脑补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口发闷,最后只能将脑袋蒙进被子里,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许晏是他的对手,他不该在意对手的私事。
可他骗不了自己,从那一刻起,心底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宋淮独自在房间里写作业。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宠溺:“澈澈,穿这么少出门冷不冷?把外套穿上。”
“不冷,别唠叨了。”宋澈满是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妈给你转了两百块,晚上跟同学吃点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
宋淮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过是和同学出门聚餐,宋澈就能轻松拿到两百块。而他每个月一千块的生活费,要包揽饭费、交通、文具等所有开销,每一笔花销都要仔细记账,月底还要逐一交给母亲核查。
家里从不是拮据困顿,父亲是公司高管,母亲是大学教授,家境优渥,远超周遭多数同学。可父母对他和宋澈的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
宋澈考六十分,母亲会满心欢喜地夸赞他及格了、很棒;而他考九十八分,母亲只会皱着眉追问,丢掉的两分究竟错在哪里。
宋淮也曾无数次试着理解,他是长子,父母对他严苛,是寄予厚望;弟弟年纪尚小,被多几分偏爱,也是理所应当。
他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很多年。
可每当看到父母对宋澈毫无保留、不加条件的温柔,再看向自己时那满是审视与期待的目光,心口就泛起一阵酸涩的钝痛。
他也渴望,能被这样温柔以待一次。
不问成绩,不问排名,不用听那些“要考清北”“要争气”“要给弟弟做榜样”的叮嘱,只是单纯地、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地,被爱一次。
“哥。”
宋淮抬眼望去,宋澈站在房间门口,穿着卫衣牛仔裤,拿着手机,一副急于出门的模样。
“怎么了?”
“爸让你去买瓶酱油,晚上做红烧肉。”宋澈理所应当地说道。
“你自己不会去?”宋淮眉头微蹙。
“我跟同学约好了。”宋澈语气理直气壮,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开了。
宋淮无奈放下笔,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了门。
冬日昼短夜长,不过傍晚六点,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冷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走出小区大门,向左步行两百米,便是一家便利店。可当他拎着酱油走出店门时,却在旁边的巷子口,看到了一道熟悉又孤单的身影。
那人蹲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间,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瘦小孤寂。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只被遗弃在街头的小猫。
宋淮起初并未认出,只是觉得那身影满是落寞,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直到那人缓缓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路灯瞬间照亮了他的脸庞。
是许晏。
宋淮当即愣在原地。
许晏也显然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是被人撞见狼狈模样的窘迫与无措。他飞快低下头,用手捂住半张脸,起身便想离开。
“许晏。”宋淮下意识叫住了他。
许晏的脚步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你怎么在这里?”宋淮缓步朝他走近。
“路过。”许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微沙哑,“你住在这附近?”
“嗯。”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宋淮清晰地看到,许晏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刺眼的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满是憔悴。
宋淮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从来都不是。
可那一刻,他想起运动会上,许晏递来的那包带着清香的纸巾,想起陪他跑完最后一圈时的鼓励,想起那句“她不在了”背后的隐忍与难过。
他将酱油瓶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没用完的纸巾——正是许晏当初给他的那包,伸手递了过去。
“擦擦。”
许晏看着那包纸巾,愣怔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抽出一张,胡乱地擦了擦脸颊,将用过的纸巾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团。
“谢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许。
“吃晚饭了吗?”宋淮轻声问道。
许晏犹豫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宋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酱油,又看了看眼前憔悴的许晏,脑海里闪过家里的红烧肉,母亲的苛责,还有宋澈那理所应当的语气,他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决定。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许晏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他:“你不回家?”
“不差这一会儿。”
宋淮带着许晏,走进了小区门口那家自己从小吃到大的面馆。老板是位熟识的阿姨,见他带了朋友来,笑着多送了一碟卤牛肉。
“两碗牛肉面。”宋淮开口说道。
“大碗还是小碗?”
“都要大碗。”
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端上桌,醇厚的牛骨汤底熬煮了一整天,点缀着翠绿的葱花与香菜,厚薄均匀的牛肉铺了满满一层,香气扑面而来。
许晏低头安静地吃着面,吃得格外认真,不像是享用美食,反倒像在完成一件无比郑重的事。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碗里不剩半根葱花。
宋淮看着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了?
“你一个人住?”宋淮轻声问道。
许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和我爸、继母一起住。”
“他们不管你吃饭?”
许晏沉默了片刻,又扬起那抹刻意的笑容,轻描淡写地掩饰:“管的,只是他们最近出差,我一个人懒得做饭。”
宋淮没有拆穿,他看得明白,这不是恶意的谎言,只是许晏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其实他也一样,日复一日地说着谎,“我没事”,是他挂在嘴边最多的话。
“你爸妈对你,应该很好吧?”许晏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宋淮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底翻涌起无尽酸涩。好吗?什么才算好?给予富足的生活,提供良好的学业条件,却永远只有严苛的要求与不满,甚至会因为一次失利而责罚,这算好吗?
“还行。”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许晏静静看着他,眼底闪烁着宋淮看不懂的光芒。
“宋淮,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表情都很不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明明心里一点都不‘还行’,却非要装作没事的样子。”许晏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没有刻意伪装,而是带着同病相怜的共鸣与心照不宣,“我也是,我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心里都藏着事。”
宋淮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自己视作对手、满心抵触的人,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
不,不是不讨厌。
而是在这一刻,他打心底里,不想再把许晏当成对手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宋淮把酱油交给母亲,母亲接过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厨房,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他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扣掉了两碗面的钱,三十五块,刚好是他两天的早餐钱。
可他却觉得,无比值得。
因为他终于发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满心孤独,却要强装坚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把所有委屈与难过,统统咽进肚子里。
这个人,是许晏。
曾是他的对手。
可从今往后,他不想再与他为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