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 第1章 楔子

六年后。北京，国贸。

夜色浸满城市的时刻，宋淮走出写字楼，时针已然滑过晚间九点。三月的晚风仍裹着料峭清寒，丝丝缕缕钻进衣领，砭得脖颈发僵。他随手扯松颈间领带，将大衣纽扣一一系紧，立在台阶之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加班早已是生活的常态。投行的日子向来如此，项目接踵而至，截止日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步步紧逼。从北大毕业入职这家业内顶尖投行，两年光阴，他从基层分析师一路晋升至经理，这份成绩从非天赋所赐，全是靠无数个深夜的伏案坚守，一点点熬出来的。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

他垂眸解锁屏幕，是林枳发来的微信。

“宋淮，你猜我今天撞见谁了？”

宋淮指尖顿在屏幕上，并未回复。林枳向来如此，说话总爱留半分悬念，等着旁人主动追问。他素来不喜被人牵着情绪走，这般话茬，他从未接过。

果不其然，不过十秒，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跳了出来。

“许晏。在金融街那家%Arabica咖啡厅，他变化太大，我险些没认出来。”

宋淮的脚步，骤然僵在了原地。

金融街。不过咫尺之遥，就在他身后不足两百米的地方。

那个名字，像一枚深埋心底、早已与血肉共生的锈钉，被人猝不及防地猛然拔出。他曾以为，时光早已让这枚钉子与心脏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痛感。可当钉子被拔离的刹那，心底那个空洞依旧清晰，鲜血汩汩涌出，尖锐的疼意蔓延全身，几乎让他握不住掌心的手机。

他伫立在昏黄的路灯下，久久凝望着那行文字，视线久久未曾移开。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擦肩而去，无人留意这个身着深灰大衣的青年，指尖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这才看清，林枳消息末尾，还跟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他问我，你还好吗。”

许晏问他，好不好。

宋淮忽然语塞。他该如何作答？旁人眼中，他工作顺遂，收入颇丰，身康体健，挑不出半分不好。可心底深处，他又分明觉得荒芜。从六年前那个寒冬至今，心口始终空着一块，像一间搬空了所有陈设的老屋，晚风穿堂而过，只剩呼呼的回响，空得发慌。

他没有再回复林枳，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脚步迈得又急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他骗不了自己——有些执念，刻进了骨血里，逃不掉。

就像六年前那个飘着碎雪的冬夜，许晏站在学校礼堂后的老槐树下，漫天烟花在头顶轰然炸开，橘红色的光浪漫过他的眉眼。他轻声说：“宋淮，我喜欢你。”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澄澈的天际缓缓飘落。

可那片羽毛落下的重量，宋淮扛了整整六年，始终未曾放下。

他想起许晏笑的模样，眼尾弯成月牙，嘴角高高扬起，整个人像裹了层暖融融的光，鲜活又耀眼；想起他缩在巷子口哭的样子，脑袋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连哭声都压得极低，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想起他煮的面，不过是挂面配着白菜与鸡蛋，卖相平平，味道也算不上出众，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暖的一餐。

他还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耳光，想起父亲说“恶心”时嘴角那抹嫌恶的弧度，想起母亲摔在桌上、被翻到扉页的日记本，想起被反锁在房间里，听着门外宋澈打游戏的声响，将脸埋进枕头，无声落泪的无数个夜晚。

而最让他辗转难眠的，是许晏那句轻飘飘的“我们分手吧”。

那天的教学楼后小花坛，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冷硬的天空，冬日的寒风卷着寒意从远处灌进来，刺骨的凉。许晏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潮润的红，可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吓人，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宋淮，我们都要高考了。你爸妈说得对，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宋淮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扛过去，想说我宁愿被关一辈子也不愿与你分开。可最终，所有话都化作了沉默——因为许晏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早已下定的决心。

许晏转身离开，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点一点地淡去，最后彻底消融在沉沉的黑暗里。

宋淮独自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双脚麻木得像生了根，久到天上的星辰从东方移到了西方。他一遍遍问自己：如果当初他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用走到分开这一步？

可世间最残忍的，便是没有如果。

他们终究还是分开了。一百五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十二万九千六百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疼得钻心。

宋淮从回忆里抽离时，才发现自己早已站在地铁站的闸机口。他刷开闸机走进站台，立在月台上等车。隧道里的风卷着金属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广告灯箱的白光晃得人眼晕，上面的咖啡广告里，模特笑得灿烂又虚假。

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想见许晏。

不是淡淡的思念，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想念，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看看许晏如今的模样，林枳说他变化大，大到险些认不出——是瘦了？是老了？还是变得沉默寡言，没了从前的鲜活？

宋淮说不清。他只知道，这个人，他从未真正放下过。

地铁呼啸着进站，车门打开，人流如潮水般涌进涌出。宋淮站在原地未动，任由人群从身侧擦过。车门即将闭合的刹那，他忽然转身，大步冲向地铁站出口。

他不回家了。

他要去那家咖啡厅。

哪怕已是深夜九点，哪怕许晏或许早已离开，哪怕他不知道见面后该说些什么。可他就是要去。

因为他不想再逃了。

逃了六年，也该逃够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微凉的湿意，他越走越快，最后化作奔跑的姿态。皮鞋踩在金融街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又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路灯的光晕一盏盏从头顶掠过，像电影里飞速闪过的镜头，模糊又晃眼。

他跑过亮着霓虹的银行，跑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跑过被彩灯缠绕的行道树。

咖啡厅就在前方。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溢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宋淮放缓脚步，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他看到了。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静静阅读。台灯的柔光落在他身上，将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柔和。头发比高中时短了许多，下颌线愈发锋利清隽，整个人清瘦了几分，也沉稳了许多。

可宋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晏。

那个让他念了六年、想了六年的人，就在十步之外。

宋淮站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隔着六年的时光洪流，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分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咖啡厅的门。

门上的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响。

许晏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淮忽然觉得，六年来所有的错过、遗憾、不甘与想念，都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