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你 第3章 回溯二

“秋心，醒醒。”黎妈妈叫醒了在书房睡着了的黎秋心。

黎秋兴刚从梦里失去了柳随愿，现在醒来看见黎妈妈，立刻扑进了她怀里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带他去医院检查？”黎秋心一边哭一边继续说道：“如果我足够警觉，能早点带他去医院检查，说不定他就多一些存活的概率。”

黎妈妈听了黎秋心指责她自己的那些话，只能一边哭一边安慰道：“宝贝，你已经做得很好的。”

黎秋心哭得撕心裂肺，“不。我做得不够好。如果得病的是我，他一定会很早就发现了。我做得不够好。我做得不够好。”

黎妈妈不知道能怎么安慰陷入自责的女儿，只能是陪着她一起大哭了一场。她一边哭一边想，女儿此刻虽然是很痛苦。但最起码她现在会痛哭了，不再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呆滞了。这是好事。

书桌旁边的地上，黎秋心睡着时紧握着的阿拉丁神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落到了地上。阿拉丁神灯的盖子被摔开了，黎秋心睡着前写下的“我想去到你身边”的那张便签纸却不见了。

黎秋心自做完那个有柳随愿的梦之后又陷入了新的自责。她觉得如果自己能早点发现柳随愿的不对劲，就能够救回柳随愿。

她跟自己的心理咨询师聊这个话题。咨询师只是跟她说，当时的她并没有机会掌握到现在的这些信息，所以当时的她能做的便是当下最合理的决策。

黎秋心虽然觉得咨询师说的是对的，但是她就是无法忍住不去责怪自己。那天咨询师给她布置了一个任务。她让黎秋心回家写一封信给柳随愿，在信里表达她对柳随愿的歉意。

回到家后的黎秋心拿起笔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信。但是她的自责、内疚却怎么也表达宣泄不完。她看着书桌上那个被重新放回了原位的阿拉丁神灯，又想起了柳随愿说的要实现她愿望的承诺。

黎秋心觉得很伤心，又大哭了一场。然后她拿过便签纸，在便签纸上非常用力地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她知道柳随愿是绝对舍不得责怪她的。但正是这一点，让她更不能原谅自己。她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原谅。然后她划掉了那三个字，重新写上了“不要原谅我”后，折起来放进了阿拉丁神灯里。

柳随愿，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原谅我。你要是原谅我了，我就更加不能原谅自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写那封长长的信太耗费心神了。黎秋心哭着哭着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黎秋心再次睁眼的时候自己是在大学的校园里。她以为自己又做了上次那个去校园里拍婚纱照的梦，但她低头看，自己却不是穿着婚纱。

“怎么在这里呆站着？快进来，我已经占好了位置。”柳随愿见黎秋心站在教室外面发呆，原本已经进了教室的他又出来喊黎秋心进去。

黎秋心见到柳随愿下意识地就想嚎啕大哭，但站在教室前面，她不想让别人误会，以为柳随愿对她做了什么，于是强忍着眼泪道：“我先去趟厕所。”

去厕所哭过一遍之后黎秋心洗了把脸，确认眼睛鼻子都不红了才进了教室。

“你哪里不舒服吗？”柳随愿打量了一下黎秋心，问道。

“没有。就是妆花了，嫌丑，然后去厕所擦掉了。”

“那你对自己的脸也太狠了。看你眼睛、鼻子还有嘴巴，都有点红红肿肿的。下次妆花了就花了呗，我又不会嫌你。”

听了柳随愿这番温柔的话语，黎秋心小声地说：“可是我嫌弃我自己。”

我嫌弃嫌弃自己任性、嫌弃自己不够细心、我嫌弃自己的一切。

“是谁前几天才说要接纳自己？”

虽然黎秋心说的很小声，但是柳随愿还是听到了她的话。

黎秋心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那天她跟柳随愿去广场里逛街，遇到了他的妈妈还有他的生父。

黎秋心记得那天刚走进广场，柳随愿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直了。黎秋心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拉扯着一个中年女子。那中年男子的嘴巴里还在骂着一些很难听的话。

因为男女力量悬殊，那中年女子纵然是奋力挣扎，却也没有挣脱那中年男子的束缚。附近的围观群众想去帮忙，但是那中年男子却说是家务事，恶狠狠地叫旁人不要多管闲事。

见到这副场面，热心肠的黎秋心一时也忘了身旁身体在颤抖的柳随愿，连忙跑上前去阻止了。

“我已经报警了。你刚刚的行为已经算是单方面殴打她了。我已经全部拍下来了。不管这位阿姨是不是你的家人你都不能这样对她。家不是犯罪的遮羞布。”

那中年男子听到黎秋心说她已经报警了，恶狠狠地瞪了黎秋心一眼，便走了。黎秋心准备上前去拦住他，但是那位阿姨却拉住了黎秋心。

“谢谢你。但是不要拦了。他发起疯来是真的会打人的。”

黎秋心见阿姨手上有刚刚挣扎导致的淤青、划痕，看着她那副怯懦的表情，虽是哀其不幸，但又怒其不争。

“我刚刚说报警是吓唬他的。但是现在咱也可以报警。要不咱报警，然后再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我今天有空，可以陪您去。”

“不了。没用的。”那位阿姨无奈地对黎秋心笑了笑。虽是笑，但是两行清泪瞬间滑落了下来，又被她像是嫌丢脸似的，快速擦去了痕迹。

这是黎秋心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平静的绝望。她虽是劝不动这位阿姨报警，但她想为这位阿姨多做些什么。

“您手受伤了，我带您去附近药店上点药吧。”

那位阿姨还欲拒绝，但是黎秋心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直接扶着那位阿姨走向了药店的方向。刚走没两步，黎秋心才想起来自己把柳随愿落下了。她赶紧回头找柳随愿，只见他双手捏拳，仍然呆站在原地。黎秋心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绝望。

“阿姨您在这里等等我。我去把我男朋友也叫过来。”

黎秋心把柳随愿带过来的时候，柳随愿喊了那位阿姨一声妈妈。黎秋心一会儿看看柳随愿、一会儿看看柳妈妈，有些被冲击到了。

柳妈妈也很惊讶柳随愿也在。她没有想到今天这幕居然又让儿子给看见了，“对不起，又吓到你了吧？他不知道怎么又打听到了我的位置。”

柳妈妈第一句居然是道歉，柳随愿心里非常非常的酸，“妈妈，你没有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的只有我。小时候的我是累赘，拴住了你，让你无法脱离苦海；长了后的我是懦夫，不够用勇敢站出来保护你。这些柳随愿却是说不出口，尤其是旁边还有黎秋心的时候。他不想让黎秋心看到他这么不堪的一面。

见场面有些凝重，黎秋心赶紧道：“好啦。坏人已经被赶跑了。我们现在快去药店，迈开战后重建的第一步吧。”

黎秋心拉过柳随愿与柳妈妈的手，拽着他们往药店走去。看着拽着他们的手走在前面的黎秋心，柳随愿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拯救妈妈和自己的英雄。她身上散发着温暖的光，此刻正在领着他们一起去往一个平和、没有暴力的世界。

柳妈妈见到了这样勇敢又温暖的黎秋心，才终于懂了为什么儿子总把他的女朋友挂在嘴边。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温暖的人啊。她就像一个小太阳，照亮了儿子阴郁的世界。

黎秋心担心他们会一直想着那个给他们带来阴影的男人。她缠着柳妈妈给她讲关于柳随愿小时候的事，时不时逗一逗柳随愿，一直陪伴他们到晚上。直到柳妈妈叫他们赶紧回学校了，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临走前黎秋心给了柳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说下个周末还要来听柳妈妈给她讲柳随愿小时候的糗事。

尽管柳随愿有意掩饰，但送黎秋心回宿舍的时候他的情绪还是低落。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黎秋心主动问起。

“对不起。让你见到今天这幕。如果你想要分手，我完全能理解。”

“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我今天帮了你，你不说以后要更爱我，居然想着跟我分手？”黎秋心故作生气。

“你今天看到的那个男的，是我生父。你也看到了他是什么样子。你不害怕我有一天会变成他那样？”

“一个人是怎样的又不是仅仅由基因决定的，环境也占了一半呢。你绝对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的。我相信你。”

“即使我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我也是个懦夫。今天我站在哪里看着我妈妈受苦，可是我的脚一步也迈不开。”

黎秋心听了柳随愿的话紧紧地抱住了他，“你有害怕的权利，这不是懦弱。那个时刻的你已经做了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了。你的心肯定是想去保护阿姨的，只是你之前经历一些不好事，它们捆绑住了你，你挣扎不开，所以才迈不出步子。”黎秋心，双手捧着柳随愿的脸继续道：“你不要再胡乱地指责自己了。我会心疼的。咱要接纳自己。如果真有下次，我会陪在你身边，亲自带着你迈出那一步，好不好？”

柳随愿听了把头埋进了黎秋心的肩膀，轻轻地道了声：“嗯。”

黎秋心感觉自己肩膀处地衣服湿了一大块，湿了的衣服贴着她的皮肤，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是她没有挪动肩膀，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手轻轻地一上一下轻抚柳随愿的后背。

黎秋心的思绪回到了教室。柳随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着继续跟她说道：“既然是你先说的要接纳自己，你可得给我做个好榜样。你要接纳自己，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指责自己。看你这样自责，我也是会心疼的。”

听完柳随愿这番话后，黎秋心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想抱着柳随愿大哭一场，即使现在是在教室里。但是她刚伸出手准备扑进柳随愿怀里，她却醒了。

趴在书桌上睡着的黎秋心早已把垫着睡觉的那只手臂给哭湿了。连带着那被她枕在手下的信纸也湿了。旁边还有一张同样被她眼泪打湿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的“不要原谅我”这几个字已经因为沾了泪水而晕开了，化作了一团模糊的黑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