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峰大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阳光刺眼,明晃晃地照在金融街宽阔的马路上,将高耸的玻璃幕墙映成一片片晃动不安的光斑。
江临坐进自己的黑色迈巴赫后座,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江总,”驾驶座的陈助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担忧,“您……没事吧?您的脸色很不好。”
江临的脸色确实不好。
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压着一片无法掩饰的青黑。虽然在盛峰的茶室里,他用绝对的理智与冷静压制了晏淮的疯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他的精神和身体已经绷到了顶点。
后背上被晏淮按在墙上撞出的伤,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没事。”江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去公司。下午三点,宏江联合的第一次董事会,所有材料再过一遍。”
“是。”陈助理发动了汽车,但车开出去没多远,他又忍不住开口,“江总,晏总他……他刚才在盛峰大厦楼下,一直没走。”
江临睁开眼,视线投向窗外。
迈巴赫的车窗玻璃是单向的,他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几十米外的路边,晏淮那辆扎眼的蓝色阿斯顿马丁静静停着。他没坐进车厢,斜倚在车门上,唇间咬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烟雾缓慢漫上来,半遮着眼底还没褪干净的躁意,下颌线条绷得很紧。方才在茶室里那股翻涌的火气被强行压下去,颓意漫上来,身形却依旧挺拔。
“不用管他。” 江临移开目光,声音平稳无波。方才瞥见那人倚在车边的模样,心口轻轻一坠,不过很快就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很快将那辆蓝色的跑车甩在了身后。
陈助理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江总,今天在茶室……贺总他……”
“他只是个商人。”江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冷,“他看重的是江氏背后的资源和我在欧洲市场的操盘能力,顺便……用我来制衡晏氏。各取所需罢了。”
下午三点,宏江联合资本总部,二十八层主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宏江联合的新任董事会成员。江临坐在左侧主位,晏淮坐在右侧主位,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气场却剑拔弩张,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第一次董事会,议题是确定未来一年的核心投资方向。
江临主张稳健,提出先整合宏泰原有的产业链,优化现金流,再逐步向欧洲新能源市场渗透。他的方案逻辑缜密,数据详实,获得了在场大部分董事的认可。
“我反对。”
江临话音刚落,晏淮立刻接话,语气干脆,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晏淮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黑色西装,手背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脸上的暴躁退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冷酷与尖锐。
“整合产业链太慢,周期太长。”晏淮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江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提议,联合公司立刻启动对欧洲第二大光伏企业‘索恩集团’的收购计划。晏氏海外基金可以提供三百亿的无息过桥贷款。”
全场哗然!
索恩集团是欧洲市场的硬骨头,虽然技术领先,但内部股权结构十分复杂,收购难度很高。江临之前的方案,就是打算花一年时间铺垫,再尝试接触索恩。
可晏淮现在,直接就要硬上!
“晏总,这太冒险了!”一位老董事皱眉道,“索恩的水太深,我们对欧洲市场还不熟悉,贸然启动三百亿的收购,一旦失败,联合公司的现金流会立刻断裂!”
“风险越高,收益才越大。”晏淮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瞻前顾后,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江总,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直接抛给了江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江临,等着他反驳。
然而,江临只是静静地看着晏淮。
他看着晏淮那双充满了战意和挑衅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晏淮的意图。
晏淮怎能不懂其中的风险。
他就是故意要用这种高风险、高强度的项目,把江临所有的精力、时间、资源,都死死地捆绑在联合公司里,捆绑在他身边。
他要用一场又一场的商业豪赌,让江临再也没有心力去接触贺瞻,去思考欧洲的清洁能源基金,去计划任何逃离的可能。
想到这里,江临的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紧接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意见。”
江临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连晏淮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临会这么轻易地妥协。
“既然晏总对索恩集团这么有信心,”江临抬起头,目光沉静,寒意漫在眼底,“那就启动收购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晏淮眯起了眼睛。
“这个项目,由我来主导。”江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从尽职调查到最终谈判,所有环节必须由我的团队全权负责。晏总和晏氏的团队,除了提供资金,不得干涉任何具体执行。”
他要的是绝对的、不受晏淮干扰的执行权。
晏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冰冷而倔强的眼睛。
他知道,江临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跟他宣战。
你用资本绑我,我就用你的资本,去做我的事。
“好。”
晏淮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要的就是把江临绑在身边,至于谁主导,他不在乎。只要江临还在这盘棋里,只要江监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和他共同的项目,晏淮就觉得自己还没有输。
“那就这么定了。”
江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来。
“散会。”
会议结束,已经是傍晚六点。
江临独自一人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贺瞻。
【贺瞻:听说宏江联合启动了索恩的收购案?晏淮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幼稚。】
江临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知道,他今天在会议上的妥协,在贺瞻这种聪明人眼里,跟认输没什么区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贺瞻。
【贺瞻:索恩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旁支。他们对管理层的亚洲面孔有偏见,晏淮这条路走不通。】
【贺瞻:不过,索恩的首席技术官,安德烈·费舍尔,三年前是我在斯坦福的学长。他欠我一个人情。】
江临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微微动了动。
贺瞻又在给他递刀。
一把可以精准地刺穿晏淮防线,甚至能反过来将晏淮一军的刀。
只要他接了这把刀,就等于彻底站到了贺瞻的阵营里。
办公室的隐形门在这时被推开。
晏淮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两份打包好的晚餐,还有一瓶红酒。
“吃饭。”
晏淮把晚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语气生硬地命令道。
江临将手机锁屏,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晏淮走过去,一把拉住江临的手腕,将他拽到沙发旁,“你胃不好,别跟我玩绝食这套。”
江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腕被捏得生疼。
他看着晏淮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霸道表情,看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再次从胃里翻涌了上来。
“晏淮,”江临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到了顶点,“你是不是觉得,你打我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糖,我就会乖乖听话了?”
“我给你的明明是饭,什么时候给你糖了,而且你也不爱吃糖。”晏淮显然不接他这茬。
“在会议上用三百亿逼我,现在又假惺惺地给我送饭。”江监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晏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给你送饭,是因为你他妈有胃病!不吃饭会难受!”晏淮像是被刺痛了般,低吼道,“江临,你别把老子对你那点儿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的好心?”江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的好心,就是把我绑在你身边,像养一条狗一样看着我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晏淮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有……”晏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无措,“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所以你就用五年合同,用索恩的项目,把我困住?”江临逼近一步,一向沉静的眼底翻起震荡,“晏淮,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晏淮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
望着江临眼里的痛苦与诘问,心口猛地收紧,闷痛一层层漫上来。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临说的,句句属实。
“我……”
晏淮嘴唇翕动,眼底浮起少见的茫然。
就在这时,江临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江临拿出手机,屏幕上亮着“贺瞻”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晏淮,然后,当着晏淮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贺总。”
声音不高,清晰落进晏淮耳中。
晏淮的目光凝在那只手机屏幕上。
他看着江临平静地接起电话,看着江临脸上那副与自己对话时截然不同的表情,一股比刚才更加狂暴的嫉妒与怒火,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江临!”
晏淮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抢过江监的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最新款的手机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不准你接他的电话!”晏淮猩红着眼睛,伸手攥住江临的双肩,力道很重,“我说过,不准你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江临看着地上那堆破碎的零件,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晏淮,”江临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赢了。”
“你成功地让我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
晏淮攥着他肩膀的手猛地一僵。慌乱和积压许久的猜忌一齐涌上来,牙关扣紧:
“我恶心?那你知不知道贺瞻是什么人?外界都传,连他自己的亲妹妹,他都能哄到床上去。”
他认定这就是贺瞻的本性,不择手段,擅长拿捏人心。
凭着查到的流言,晏淮便笃定贺瞻接近江临,打的是同样的主意。
“这种人,心思藏得太深,你根本看不透他。”
江临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
“真假无关紧要。我只评估合作带来的收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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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