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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生了。
弘治七年,我三岁。
是个妹妹。
年末,我四岁。
皇后再生,
是个男孩。
生下妹妹时,我对此并未放在心上,那时我病愈不久,年末秀荣就出生了。
妹妹生下满月,我才去见过她,小小的一个,被乳母抱着。
我去乾清宫请安,看到妹妹也被抱去。
我喜欢秀荣,她长得好看,眉眼像母亲,长眼弯眉。
我在一旁,站得笔直,驻足瞧着。
我十分羡慕,若我也能是个女孩,是不是就不用辛苦念书,学讨厌的宫规礼仪。
弟弟出生时,我抱着差不多的心情。
可是一切都变了。
母亲对朱厚炜极其偏爱,甚至不许我单独靠近。
从他出生开始,便留在乾清宫随父母居住,又由母亲日夜照料。
皇后生下弟弟后,再也没有来过东宫,只得我每日前去乾清宫问安,方得相见。
我感到奇怪,却也未曾多想。
父亲倒是对我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
弘治八年,我四岁,快五岁了。
妹妹已经会走,偶尔我也会去看望她。
弟弟在母亲身边,长得肥肥胖胖,面色红润。他长得极像父亲,剑眉星目,双眼炯炯有神。
我知我敏感谨慎,但我的确察觉,母亲待我越发不同,日甚一日。
起初,她只是不再来东宫看望。
每日卯时,我照例去乾清宫请安,穿过东宫与乾清宫之间的甬道,青砖墁地,晨露未干,走上去湿漉漉的。
她见我来,仍是笑意盈盈,招手唤我到跟前,问昨夜睡得好不好。
语气温软,与往日一般无二。
只是等太监引我退下时,我回头看,她已侧过身去逗弄摇篮里的厚炜。
脸上那层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数月后,我察觉她看我时的眼神变了。
她不再招手唤我。我请安,她应一声,眼睛却闪躲地看着别处。
偶尔四目相接,她先是一怔,然后迅速移开,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笑容还在,但那笑浮在表面上。
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往日一样,眼睛弯着。
在父皇面前,她还是会为我布菜,与我攀谈,动作轻柔,神态慈爱。
可父皇起身离去,她的脸便像一盏被拧暗的灯,光还亮着,暖却没了。
我立在原地,她从我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有。
我发觉奇怪,倒也没有声张。
只以为她是偏爱幼弟。
厚炜出生数月,正是磨人的时候。
她日夜照料,疲惫也是常理。
我常这样对自己说。
近几个月,越发不同。
她常当着我的面,将厚炜抱在膝上,一边逗弄一边说着,“你是哥哥,要照顾弟弟。好的东西,都该让给弟弟才是。”她说这话时,从不看我,只一味看着厚炜笑。
我站在一旁,只得应“是”。
之前我还能时常跑去逗弄厚炜。
他长得白胖,小拳头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咯咯笑,口水流满脸。
我逗他,他便蹬腿,襁褓窸窣作响。
可如今,只要我靠近摇篮,她便从别处走过来。
脚步不紧不慢,却恰好挡在我和摇篮之间。
恰好出现,恰好隔开。恰好她的手搭在摇篮边缘,恰好她的指节微微发白。
我退后几步,装作看窗外的银杏。
传膳时,她抱着厚炜。
坐在父皇身侧,左手揽着襁褓,右手执箸,夹一箸菜,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孩子。
而我,伫立在侧。
太监搬来凳子,我不坐。
父皇注意到我站在一旁,笑说“照儿坐下,一同用膳”。
可我刚要落座,她的脸便微微一沉。笑意忽然淡了,嘴角的弧度也收了几分。
我只得装作不懂她的脸色,继续说笑着吃饭。
我不是那个五岁的孩子,我什么都懂。
那日大雨,请安后,我本想回去东宫,父亲将我留下,又独自上朝。
我和母亲待在乾清宫里。
我坐在一旁,摆弄着刘瑾从宫外带来的木雕小鸟,栩栩如生,我很是喜欢。
母亲起初并未看我,自顾自地逗弄着弟弟。
她瞥见我手中的小鸟,觉得新奇,便拿去赏玩。
转头,她没有还给我,而是放到弟弟手中。
弟弟也很是喜欢,不肯撒手。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母亲察觉了我紧盯的眼神,有些不悦。
‘照儿,母亲不是教你,好的东西要让给弟弟,这般舍不得’她盯着我的脸,令我心慌。
我冲她笑,‘舍得,弟弟喜欢,幺儿舍得’我笑得明媚,为一个玩具,不值得。
她先是一怔,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懂事,然后抬起下巴,问我‘那照儿,太子的位置,舍得吗?’
我后背发冷,一下子冒出冷汗,周围没人,仅我们三人。
‘舍得,弟弟喜欢,照儿都舍得’我继续仰着脸冲她笑,笑得天真,但背后的手,紧紧拉着袍子。
‘哈哈哈’她张着嘴大笑,笑容明媚如同百花盛开。
可在我眼里,她就像那张开血盆大口的妖怪,要将我生吞下去。
还好父亲散了早朝走进来,见我们笑得大声,欣喜地凑过来问‘在谈什么?如此欢快’
‘照儿说,愿意将太子的位置让给弟弟,真是好孩子’母亲半倚着冲父亲大声解释。
‘你胡说什么’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冷着脸呵斥。‘照儿是长子,嫡长子只能是太子,你不懂吗’他眼神冰冷,扫视着皇后,和我。
皇后没再搭话,许久,父亲走过来,将我抱起,他十分严肃地让我和他面对面,‘你就是皇太子,不许再说让不让的事情,皇太子该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不能推卸,知道吗’
‘好,照儿知道了’我还是笑得清甜,随即在皇帝脸颊上亲了一口。
父亲脸色缓和,抱了我一会儿。母亲直到我被太监带着离去,再未抬头看我,也未将木雕小鸟还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