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的第三天夜里,苏妤院里的灯亮了。
听闻她的病连大夫都没有办法,何霜的眼眸微征了征。
心里微微一动。
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刺眼的灯火,她没有说话,只是保持沉默。
春杏再次打探消息回来时,声音略微颤抖,眼底一抹担忧的神情:“小姐,京城三位名医都来了,全都摇着头说无力回天。”
“说是表小姐旧疾未愈,又染上风寒,高热堵在脏腑,再退不了热…可能今夜都撑不过去。”
“世子在院门外守了整整一个时辰,谁都劝不走。听说他派人去宫里请太医了,可这么远,太医到时怕是天都亮了。”
“小姐,我还听说…”春杏咬着唇,不敢看她,“世子在表小姐房里待了很久,出来时眼眶都红透了。下人们说,他握着表小姐的手,说只要她活着,他做什么都愿意。”
何霜静静听着,却再没有往日心里起伏不定的波澜。
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那盆早已被她冷落的水仙。
春杏突然后悔自己说多了,歉意的看着何霜:“小姐,对不起,是我说多了。”
“但是你千万不要难过啊…”
何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薄如水:“不会。”
这场暴雨,早就冲净了心中的执念和所有的眼泪。
她只是默默望着烛火,心里突然想起师傅的话:“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医书,她的心再次动了动。
偶然想起医书上的方子,她抿了抿唇,眼角微颤。
或许,她可以试一试。
虽然,她是苏烬所爱之人,但她也是病人。
既然志向是当一名医者,她岂可见死不救?
重重叹了口气后,按照医书上的方子,她开始了行动。
不过现在熬制药方已然来不及,她想到了施针。
这是药房师傅祖传的技艺,她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如果真的要用去治病救人,还没那个勇气。
但眼下,情况紧急,她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
带上嫁妆箱里的一系列药针,她快速离开了房间。
来到苏妤房门口,刚想要进去,就被守门的丫鬟拦了下来。
“苏小姐,你不能进去。”
面前传来一道冷沉沙哑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是苏烬。
听到门口的动静,苏烬紧绷的神经更是一突,走到门口,看到背着行囊想要进来的何霜,他皱起了眉头,眼神中含着一丝不解和冷意。
看着苏烬眼里的血丝和疲惫的面色,何霜笑了笑:“我来看望一下表姐。”
她这一笑,倒被苏烬误解为幸灾乐祸,顿时对她竖起了防备和厌恶的心理,“回去吧,她没什么事,不用你假心假意!”
听他这么说,何霜一点也不恼,刚想转身离去,却听见里面传来虚弱而苍白的声音:“烬儿…让她进来吧…”
苏妤的声音传来,苏烬的心马上紧了紧,他立刻回到苏妤的身边,听到她在咳,扶着她的身子,又忍不住一阵心疼起来。
苏烬进去了,何霜也就跟着进去了,看到他如此心疼这个表姐,她倒不复往日,只是凑近身子,大致打量了苏妤一下。
苏妤面色虚浮,原本温润的脸庞此刻烧得通红,唇瓣也干裂得起了成白皮。
只一眼,何霜便已判断出她此刻已是命悬一线,再拖延片刻,怕是回天乏术了。
不再犹豫,直接上前,刚准备伸手为她诊脉,手腕就被一只力道极大的手狠狠攥住。
“谁准你碰她的?”苏烬眼底充满戾气,声音冰冷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厌恶。
何霜抬眸便撞进他满是戒备与不信任的目光里。她此刻的靠近,在他看来就是刻意的挖苦与嘲讽。
“我要为她诊脉。”她语气平静,眼神坚定。
“诊脉?”苏烬皱起眉,一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警告她:“不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样,但,我不准你碰她!”
“阿妤病重,你心里该得意了吧,如果她有什么事走了,你以为就没人能动摇你世子妃的位置了?”
苏烬从不认为何霜有什么好心思,总是以最坏的想法度量她,包括她以前天天给他送汤,他也只当她是为了守住自己好不容易从嫡姐手中得来的位置而讨好他。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女人,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才接近他。
何霜早就被他的冷漠和误解伤透,换做以前,她想她一定会心口剧痛,甚至忍不住卑微的解释,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可现在,她不会了,再也不会让自己受半分委屈。
内心毫无波澜,她用力挣开他的手,语气平淡似水:“既然你不愿珍惜最后的机会,那我也不做圣人,不过最后想提醒你一句,她的病情,已等不到你让太医来救治的时刻了。”
“希望,你不会后悔。”她冷漠的看了他最后一眼,便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看着她离去,苏烬更是不解,换作以前,她不是会假心假意的解释吗,如今是怎么了,她,不想要这个世子妃了?
周延这时看不下去了,世子每次生病都是世子妃在忙上忙下的照顾,虽然他经常会病昏过去,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是世子妃在照顾他,可他是看在眼里的,他被世子妃的医术惊叹,世子这一年几乎都没生过什么病,都是多亏了世子妃的功劳。
看到世子如此不相信她,他有些心急了,忍不住劝道:“殿下,夫人的医术是相当精湛的,您难道没想想您这一年为什么没生过病吗?”
被他说的云里雾里,苏烬眉心拧得更紧,语气依旧带着不耐:“我身体越来越好,难道不是我经常锻炼的效果?与她有何干系!”
周延嘴角抽了抽,不知道从何说起,只道:“殿下您相信属下,表小姐的病情可能真的像夫人所言,非常严重了,宫里的太医要等到差不多天亮才能到,那时怕是表小姐…”
他语气放低,没有再说,片刻补充道;“现在只有让夫人试一试才有一线生机。”
听他这么说,苏烬还是没有打消内心的疑虑,他不相信一个庶女,会有治病救人的能力。
“咳咳…”这时,苏妤重重的咳了咳,捂着的手帕摊开竟是一滩血。
苏烬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停地呼唤着苏妤,苏妤却突然晕了过去。
“去…去让她过来!”他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只能让周延去把何霜请来。
周延快速地跑去何霜的住邸,到了门口,连礼仪都顾不上,直接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夫人,救救表小姐吧,她晕过去了!”
何霜正坐在窗前擦拭银针,听到‘晕过去’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不过只是一瞬间,神色便恢复平淡。
“你们少爷,不是不准我碰她,我去还能怎么办?”
周延摇摇头:“殿下刚才是糊涂了,现在让属下请夫人过去医治!”
见何霜不为所动,心急地劝道:“属下知道夫人医术精湛,夫人难道忍心看到表小姐就这样被病痛夺走吗?”
何霜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可她刚才看到苏妤,确实病情严重,她内心确实不忍看到她就这样香消玉殒。
在周延的再三请求下,她终是站起身,答应过去救人。
再次踏入苏妤院落,苏烬失魂落魄守在床边,往日里冷硬桀骜的人,此刻眼底只剩下绝望和慌乱。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何霜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虽然眼底的质疑仍没有消除,不过倒是被他遮掩住了。
眼下,救苏妤才是最要紧的,他想不了那么多。
何霜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床前,指尖搭在苏妤腕上,只一瞬便收回手,眉头微蹙。
“所有人出去,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苏烬皱起眉,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对上她清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苏妤,又看了一眼何霜,终是挥了挥手,带着所有人尽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门内,只剩何霜和苏妤二人。
何霜点燃烛火,将银针一一消毒,她温柔地对苏妤说:“可能有点疼,不过忍一忍就好了。”
苏妤恍惚听见有人在说话,微微张了张眼,看见是何霜,她的眼神专注认真,在烛光下,精致美丽的面孔显得更为秀丽。
她轻轻点了点头。
见何霜一点点剥去她的衣服,不禁竟有点羞涩。
银针落下,刺进穴位。
一针针,稳准轻,生怕弄疼了她。
何霜额角渐渐沁出薄汗,却纹丝不动。
屋外,苏烬靠在廊柱上,一夜未眠的疲惫袭来,可他却丝毫不敢合眼。
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底生出浓烈的不安和疑惑。
他,怎么从不知道何霜会医术?一个庶女竟会医术,这一点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屋内,一个时辰过去,苏妤的呼吸渐渐平稳。
何霜轻轻给她盖上一层被子,见她面色缓和许多,刚想离去,却被她拉住。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