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北门大开,城门两侧旌旗猎猎惊鼓恫天,要以撼动天际之势,让诸天神佛都睁开眼,低头欣赏这番大场面。
皇帝立于城楼正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绿紫红站了整面。
二皇子从城门中策马而出,行至城楼下方,勒住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他身后,大军沿官道向北延伸,铁甲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儿臣在此,拜别父皇。”
皇帝看着下方跪地的儿子,看了很久,像是要从这个年轻的身影里找到一些旧日的孩童影子。他竟然有些忆不起,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儿子开始成长了。
他微微抬了抬手,身边的内侍朗声唱道:“陛下有旨——此去边境,事关国体,望二皇子归来之时,携南北新税之约,以慰朕怀。”
二皇子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微微颔首。
城楼下的仪仗队吹响号角,沉闷的呜呜声惊起一片栖在城墙上的白鸽。
燕明狮的马车就跟在燕家军队伍后头,能看到燕在山也立在城墙上,像岿然不动的山。父亲……应该不需要他做出什么成绩,只盼他能全须全尾回来吧。
回望完城门告别,又前瞻了大军缓缓开始移动,知道从这一刻起,算是正式踏上合议之路了。
掀开的车帘外,马蹄扬起尘土,呛得燕小四直咳,他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对着燕明狮嘟囔:“咱们就要这么一路吸灰吃土到渭水呀?”
燕明狮淡淡然:“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燕小四唰地放下车帘,坐得端端正正,“回去?我回去,那公子你谁来照顾?”
“叩叩”窗子被人敲了敲,燕小四爬起来推开窗。
赵奉往后扬了扬,避开窗扇,在燕明狮车侧稳住马,语速很快嘱咐:“大军动起来了,你跟紧些,掉队了可没人折回来找你。”
燕明狮点了点头。
仪仗队,大军,合议团成员,缓缓流动起来,像一条铁灰色长河,沿着官道向北涌去。
身后的都城在晨雾中一点一点缩小,城墙上的面孔渐渐模糊,像被水洇湿的画。
燕明狮靠回矮几,想起警示里他也是从这座城门逃出来的。
一匹瘦马,载着他和燕小四,旁边全是惊慌失措只顾着逃命的百姓,那时候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如今,他夹在甲胄森严的军阵里,身后是家人的牵挂,身下是厚厚的软毛毡。连燕小四,都还有心思拈着盘子里的糕点挑三拣四,不像警示里那样,饿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沿途官员设宴接待,二皇子忙得无暇他顾。
燕明狮因此得了许多空闲,画了好几张全景,更画了好些官道两旁的山,远处蜿蜒的河,行军队伍中各式各样的人。
赵奉也来讨了一张,“给我和周大兆画一张。”
“那你们就骑上马站在这儿,对,别动,这儿的景好!”燕明狮给他们选好位置。
两人骑着马站在河滩旁,周围都是被风吹得摇着手的树,像要来抢他们手上的干粮。
周大兆低头撕了一大口,嚼着,想了想,赶紧咽下,噎着道,“哎,燕二,咳咳,你可别把我的脸画胖了!”他们一路上倒是愈发熟悉起来,省略了“公子”二字,只唤他“燕二”。
燕明狮画瘾大发,埋头应道,“放心吧,必不辱二位英俊!”
赵奉的脸抽了抽,没说话。
行了月余,队伍终于到了渭水前的最后一站,黄岭城。
黄岭城不算大,城墙是黄土夯的,被风沙磨得又旧又矮。二皇子在城外下了令,命大半兵马驻扎于此,只留燕家军的精锐继续随行,以示合议诚意。
燕明狮远远地看着那些兵士列队进城,黄土被马蹄踩得飞扬起来,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扬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艳阳一照,盔甲也镀成了“金甲”。犹如虚妄的贪念,被外界赋予了昂贵的外衣,套在了将士身上,人命却是廉价的。
一路来,燕明狮心里并不似面上那般轻松。二皇子沿途增兵,表面是合议之需,可燕明狮一直都在揣测——他到底是真心要谈,还是另有所图?这话他不敢问赵奉,只能在独自作画时翻来覆去地想。
若真如他这一路琢磨的,二皇子准备谈不拢就先下手为强,那这些“金甲”兵士,又有几个能活着回去?
更何况,半数辎重都由周大兆押走,他们被留在黄岭城的,能不能吃饱都不好说,将来若是开战……他随即按下了这个念头,家国事大,亦须量力而行。
沿着官道又走了好几天,队伍终于到达端邦。
端邦与其说是边境城池,不如说是个大一些的镇。渭水从城北流过,河面宽阔,水色黄浊,大多数人依水而居,旁边建起南陵和北荻互商的通市。
走时还是寒末,到时已是初春,到处都在抽新芽。二皇子在城头勒了马,马儿都禁不住低头嚼巴两口路边的新草,发出愉悦的响鼻声。同时打着响鼻的,是另一条官道上,挤得满满当当驮着货物正在等待入城的商马群,饮水饮得欢。
一座小小边镇,竟如此热闹,燕明狮不禁多看了几眼,冒出若有机会,该在这里多走走,兴许能发现更多有趣画用石料的想法。
“进城。”二皇子打断了燕明狮的趣味。
早有快马提前来报,镇中临时驻扎点已经修葺完毕。二皇子没有昏头还算谨慎,遣了周大兆带人进去细细查验了一遍,确认无可疑之处,才下令入镇。
燕明狮的马车跟着队伍进了镇子,掀开车帘透气。这里的街道很窄,仅容两辆马车同排,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最多的是双层土胚平顶,偶尔才会有一间三层的屋子,屋顶压的是青瓦。
他们驻扎的地方不在当地人居住的圈子内,因此路边能遇到的百姓不多。偶尔有几个孩童跑过,看到他们也不惊慌,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不愧是是常受巡防的边境之地。
也不知是谁特意安排的,燕明狮被安排在燕家军军帐附近,离二皇子的土胚屋子隔了一段距离。
燕小四把家当从车上卸下来,打扫起帐子来。其实帐子还不如燕明狮在军营里跟赵奉的帐子大,一眼望穿的帐子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可他偏要忙前忙后,显得自己很勤快很重要,还好他来了。
“公子,你先歇会儿,”燕小四擦了擦手,“我去给你找点水,烧壶茶。”
刚掀开帘子,“呀!”燕小四惊呼。
燕明狮才打开石料包袱,抬眼一看,要进来的赵奉跟燕小四险些撞到了一块儿。
赵奉一把扶住燕小四肩头,另一手稳住要掉的水壶,还给燕小四,“冒冒失失的,拿好!以后开窗掀帘子,都得朝里,冲撞了不必要的人,吃苦的是你们家二公子,记住了?”
燕小四接过壶子,略一点头,跑了。
“小赵将军怎么来了?”燕明狮又低下头摆弄起他的作画石料来,小四只会帮他细细用麻布裹了,却不曾贴纸标颜色,现如今只得一个个拆开了细辨,因此怕手里一放下,转头便分不清颜色,就没停。
赵奉不跟他瞎客气,直接坐到燕小四刚铺好的床上,说,“你得提前有个准备。我听说,明日合议,二皇子要你到场。”
燕明狮还拈着块朱砂石料,没想明白,“我?我又不懂合议的事,要我去作甚么?”
“合议的场面,他要你画下来,快马送回都城去,请皇上一观。”赵奉继续抖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不只要你一个到场,还另外指派了个速记官,专门记录合议双方言辞。连画带话,二皇子这次,是打定主意要把面子挣足了。”
燕明狮终于舍得把石料放下,找了帕子擦手上的细粉。
“速记官派的谁,也同我们一道来的么?”燕明狮问,这一路他画过的人不少,可没听说合议队伍里有这号人物啊,“谁本事这么大,能把这么些人要说的这么些话,一字不漏记下来?”
“听说就是本地奇人,镇长举荐的,跟你各做各的,不搭界,你不用操心他记不记得住,专心画画便是。”
燕明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赵奉话嘱咐到这里,利落起身,“待会儿会有人来传话,你记得问清楚要带什么就行。我就住在你右手边第三顶帐子,有事直接来。”
燕小四拎着烧好的水回来,见只有燕明狮一人,“咦,小赵将军怎么不多坐坐,喝口茶再走?”
人多眼杂的,赵奉自然只能长话短说,否则容易招人非议。传到二皇子耳朵里,他一个小小随行画师,难道还得燕家军的偏将贴身护卫?又是一个把柄,没得说燕在山把家事看得比国事重。
“他还有事。”燕明狮给自己沏茶一杯,端着杯子,站在帐帘边,看着外面暮色渐沉的天。这里的斜阳,跟警示中他来时一模一样。
合议的场所设在镇中一座大的土坯屋里,据说平日是互市商贾们歇脚的地方。
南陵作为发起方,二皇子坐面门主位,议团使臣分坐他两侧。那位所谓的速记官,就混在这些人里。
燕明狮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架好画板,铺开纸,研好墨。窗外就是镇里最宽一条路的路口,这会儿外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只有风卷着细尘掠过。
其实是有的,周大兆他们埋伏在了各种隐蔽的地方,一旦北荻有任何异状,他们就会破门而入。
坐了有一会儿,还是没人来。
燕明狮干脆先起笔,勾勒屋内场景,长桌、椅子、窗框,打算到时把人填进画里就行。正画到门,门外就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无数人在用拳头捶地,越锤越重,空气中的细尘都微微跳了起来。
燕明狮目光穿过敞开的窗,好大阵仗,竟毫不掩饰地以精骑开道,不像周大兆他们都在暗处!
队伍中,毛色黑成墨的高头大马路过窗外,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墨绿色北萩贵族的服饰,即便坐着,也能看得出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状似不经意扭过头,对上燕明狮的眼。
燕明狮握着笔的手一动都动不了了,“吧嗒”一声,笔掉在了纸上,墨汁溅开,洇出一团暗色的痕迹。
晨光里浮动的细尘,定在那个人的轮廓上。燕明狮无线加剧,足够他停下呼吸。
蓝绿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