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燕夫人从旁边锦盒里郑重请出一枚平安符,“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师加持开过光,今晚就缝进你狐裘里,这儿,”她估摸着,把平安符夹在狐裘里衬靠近心口的位置上,手指轻轻按了按,“帮你消灾挡祸,很灵的。”
燕明狮看着母亲取出叠得精巧的平安符,像帮他多加了一颗心。也不知母亲要在佛前虔诚的跪多久,磕多少个头,发怎样的宏愿才换回这小小的一枚符。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别过头去,就看到燕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硬看完母子情深,“大哥?”
燕瑾这才迈步走进来,从腰间解下东西,递到燕明狮面前——一把短刀,“收好,知道怎么用吧?”
燕明狮接过刀,抽出半截,即便屋中灯烛温暖,刀刃仍泛着冷冽的光,看得出锋利得很,他点点头,“知道,赵奉教过我,多谢大哥。”
燕瑾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捏了捏他还单薄的肩膀,力从掌心递到了骨头里,“好好回来。”松开手,“父亲在家祠等你,有话交代。”
燕明狮有意开个玩笑缓解当前沉重气氛,“这次……大哥不扛我去么?”
燕瑾的脸僵了。
燕夫人在燕明狮背后扑哧笑出声来,在他后背心拍了一下,“小坏蛋,谁许你没大没小打趣你大哥了?”
燕明狮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燕瑾只说了一句:“用得着扛的时候,我自然会扛。”
“行了,去吧。”燕夫人把他往外推了一把,“人老了脾气见长,别让那老东西等太久。”
祠堂里烛火通明,牌位排列,香烟袅袅而上,跟上次他来时并无不同。
“父亲。”燕明狮走到燕在山身旁,站定。
燕在山递了香来:“给长辈上柱香吧。”
燕明狮接过香,引燃,行了最正的礼,跪到蒲团上。燕在山也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父子俩并排跪着,面朝那些沉默的牌位,“燕家列位在上,吾儿明狮不日将奔赴边境,吾别无他求,只求列位护他周全,使他平安归来。”俯身重重磕了下去。
起身时,腰间的刀鞘碰了一下蒲团边缘地面,发出一声轻响。燕在山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
“你大哥方才把刀给你了?”
“是。”
“这是他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带他上战场给他的,算算日子,他用了十年。刀上的缺口,都是敌人的骨头硬捱的。他既把刀给了你,就是把他这十年的好运给了你。”
燕明狮把短刀从鞘中全抽了出来,果然,刀尖上有几道几乎不可见的痕。
“你的刀豁了,那便自己动手磨好。”刀刃上的父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格外坚毅,“上次在这儿,我罚了你,不许你搅和进皇家浑水之中。没成想阴差阳错的,你还是陷了进去,为父唯愿自己再活久些,只要有燕在山这名字还在世上一日,谁动你都不行!”
燕明狮蓦地扭头,看着父亲刚毅的侧脸。烛火把他脸上细细皱纹照得很深,鬓角的白发又添多了几根?
“边境凶险,二皇子此去未必只是为了谈税收。他想要什么,你到时只能随机应变。就算我不能亲自带你,燕家军总会护着你。但你记住——”燕在山也转过头,盯紧燕明狮的眼睛,“刀可以缺口,人不可折断。”
燕明狮跪直了身子,深深一揖,“儿子记住了。”
从祠堂出来,燕明狮还恍惚着,就听到一阵抽抽嗒嗒的低泣,“谁?”
台阶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蹲在那儿,缩成一团,听到他的声音,哭得更响了,“呜……呜呜……”
“小四?我不在家,是有人欺负你了?”燕明狮刚跪完,蹲着嫌累,索性坐在燕小四旁边,擒了袖子给他擦眼泪,“先别忙着哭,有什么你先跟我说说。”
“二公子,二公子!”燕小四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边境那地方可乱了,听说有土匪,有马贼,还有北荻乱军,你能不能不去?”
燕明狮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身子,“圣旨都下了,不能不去。”
“那你带上我!”燕小四抓住燕明狮衣袖,想想公子喜净,可是眼泪擦了又涌,擦了又涌,怎么都擦不干净,“上次你去军营,我就说要跟着,你非不让。这回你去边境,再不让,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燕明狮好笑地看着他。
“我就偷偷跟着!”燕小四咬了咬牙,“反正我能吃苦,会记路,你走哪条道我都能摸着跟上!”
燕明狮看着他满脸是泪,想起那个在家祠被罚的夜里,燕小四背着他从这里一路走回卧房,满头大汗腿直打颤,也不肯将他放下来,也是这样满脸是泪,听说还发了誓。这个小傻子,忠心得很。
“行。”燕明狮说。
燕小四眼睛欻一亮:“真的?”
“真的,你先帮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燕小四立刻警觉起来,生怕他反悔,“你可不许把我支开偷偷走!”
“我是那种人?去帮我收拾画具,”燕明狮说,“笔墨纸砚,上色石料,都要我用顺手的,边境那地方咱们都不熟,我怕买不到好货。”
燕小四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去啊,”燕明狮推了他一把,“耽误时间我可不等你。”
燕小四擦擦眼泪,嚅嚅憋出一句:“公子,你怎么就这么答应让我跟着了?”他想象中的推拉拉扯都没出现,他还有很多后招没用呢。
“大晚上的你哭得这么伤心,我怎么敢拒绝你?再哭久些,别人还当我们家闹鬼了。”
燕小四破涕而笑,又赶紧憋住,“早知道哭就能办成,我早哭给你看,进军营那会儿就该哭了!。”
燕明狮在燕小四脑门上崩了一下,“就你鬼主意多,还不去?”
“去!去去去!”燕小四一溜烟跑了。
燕明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嘴角那点笑还凝在唇边。他没打算带燕小四去,边境那么危险,他自己都前途莫测,怎么护得住这个小傻子?
警示里,燕小四就是为保护他送了性命。
燕明狮想得长,他若是非有个三长两短,他还有个大哥,不管今后如何吧,至少能陪着父母走过这悲痛的一段。可燕小四自幼没了爹,跟他娘在燕府相依为命,他得让小四的娘后半生有寄托。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回他的小院子。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逗得他的影子左躲右闪忽长忽短,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拐过第一道弯,左手边那棵老树的枝丫又长了出来,已经探到了廊顶,小时候他唯一一次淘气,就是踩着这棵树的枝丫往上爬,大哥在下面仰着头,说“摔下来我可不理你”。结果枝丫真的承不住他,断了,往下掉的时候,大哥手臂大开,被他坐在身下。
穿过月洞门,右手边是母亲的花圃。这个时节迎春花都还没冒头,墙角母亲带他种下的山茶倒是着急打了好几朵骨朵,绿绿的外衣还裹得紧紧的,他顺手拨了拨,还硬。
走走又停停,今夜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再次回味。
方塘里的水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倒映着一弯瘦月。小时候第一次画画,就是坐在这水榭中,画对面的山石春花映红墙,画了一下午。
那时尚不知会因着一手好丹青冲撞进皇家漩涡里,燕明狮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面上,随着涟漪有着细细的弯折。折可以,折断不可以。
原来这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叫做,家。
水面上的影子动了动,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进院子里——
“哎呀,公子!你怎么站在这儿不出声!”燕小四正好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从书房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吓了一大跳,又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我都快收拾好了,你看——”他把包袱掀开一个角。
燕明狮低头看了,“你这是要把书房的家底都搬空啊?”
“哪有!”燕小四理直气壮,“我还留了大半石料!万一路上用完了,回来还有!”
“石料都包一起了?”燕明狮作势要掀开包袱。
“怎么可能!”燕小四护住,“每一块我都用麻布细细裹住了,缠了棉绳。就算是途中碎了,也不会漏得到处都是!”燕小四语气里有着小小的得意,等着燕明狮夸他。
“成长成个能干的小仆了。”
“那是自然。”
第二日,合家用过饭,燕在山破天荒没有一放下筷子就走,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盏,又喝一盏,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时间抻得再长一些。
燕夫人更不必说,从燕明狮端起碗那一刻起就没停过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燕明狮埋头扒了又扒,怎么也扒不到底。
燕瑾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顾着吃自己的,可燕明狮注意到,他向来豪吃的大哥,端着的那碗饭,从头到尾也没动几口。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燕明狮摸出小瓷瓶,“喏,方才你眼馋的果子露,我偷摸藏回来给你了。赶紧喝,出了都城,怕是再没有这个滋味了。”
燕小四拿着瓷瓶,拔开塞子猛嗅:“跟我想的一样甜!”
燕明狮说得面不改色,“那你快尝尝,要是喜欢,咱们明天带点儿?要是不喜欢,我还是……”伸手要拿走瓷瓶。
燕小四哪里会不喜欢,扬头喝了一口,各种花果甜香在舌头上炸开,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好喝!”抱着瓶子不撒手,认真地看着燕明狮,“还是公子对我好。这一路,我肯定给公子做牛做马,绝不让你操半点闲心!”
燕明狮看着他,心里愧疚又往上翻了翻,“行,那你喝完了早点歇着。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嗯!”燕小四抱着瓷瓶,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燕明狮站在窗边,看着燕小四跑回自己屋。窗外传来燕小四哼小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渐渐停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透亮,燕明狮就醒了。
他没叫人,轻手轻脚起来自己穿衣裳、系刀,准备趁人都还没醒,悄无声息地离开。
门一推开,燕小四端着盆热水,肩上挎着包袱,脸上干干净净不带倦容,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公子醒啦?我正要过来伺/候你洗漱呢!”
燕明狮:“你——”
“公子,你那点骗小孩的伎俩,对我可不管用了。”
燕明狮说不出话来,难道他下的药计量不够?
燕小四把水盆放下,“你让我去收拾画具,却提都没提让我收拾我自己的包裹,我就知道你没打算带我。不过不要紧,我自个儿连夜收拾好了。我娘说了,公子去哪儿我都得跟着护着,这才是成长成合格小仆该有的样子。”他掂了掂自己背上的大包袱,“看,我都准备好了,其余不常用的全都放在了马上,随时能走。你要是再想把我撇下,我就一路哭到边境去,让人人都知道燕二公子是个言而无信的,连自家小厮都骗!”
燕明狮……认了。
晨雾还没散尽,将军府的小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骑马走了一段路,燕明狮实在忍不住,开口问:“果子露你喝了吗?”
“喝了。”
“那你怎么没睡沉?”
燕小四嘿嘿一笑:“我娘说了,陪着公子出门在外得长心眼,不是自己经手的人家的东西不要吃。”
“那是你公子我给的。”
“公子也是人家。”
燕明狮:“……你娘还教了你什么?”
“我娘还说,”燕小四大拇指一撇鼻子,“你要是真把我撇下,让我千万别哭,追上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