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
“我有什么办法!”老四喊道,他的脸一如既往地狰狞,“我也有家人!我讲义气借钱给陈广,结果他卷了老子的钱就跑路!孩子生病需要钱治病,我能怎么办!”
陈广是陈左生父。
“为什么你不报警?”
老四沉默了,身体发冷。
“我们查到你有一部分资产是通过欺诈获得的,这你承认吗?”
老四额头冒出冷汗。
…………
家长会老四和刀疤脸进来搞事的全程,被别人拍下。老师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传出去,但仍有人在背地里传阅,整个南城一中都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唏嘘,平日里传遍大大小小八卦的陈左,也有成为别人谈资的一天。
家长会事件影响恶劣,陈左成绩算不上多好,虽然学校没有劝退他,但还是让他回家反省一周。在大部分眼里,这件事不是他的错,但有些事往往总需要一个冤大头来背锅。
他们都处在一个无能为力的年纪。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蒋希问,“这件事有第一次,或许也有第二次。”
“我打算去找我爸。”陈左垂头丧气地回道。
“茫茫人海,你怎么找?”秦慬问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还是交给警方吧,你一个穷鬼高中生,连吃喝住行都成困难。”
林霏然忧心忡忡地问他:“你有钱吗?我先借你点钱吧。”
“之前欠你的几千块来还债,都还没还完呢。”陈左眼眶又湿润了,他已经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知节莫名其妙地被陈左拉到这里听他发牢骚,听他又一个劲地道歉道谢。沈知节不喜欢陈左突然自怜自哀的样子,但不想暴露本性,便随口安慰两句。
南城一中的人因为那个视频,又开始传他是校霸,想到这他就一阵心烦。
监狱里又多两个恨他的人,沈知节实在露不出什么笑,说出的话也敷衍了很多。
陈左在沈知节的安慰下彻底哭出声,一会儿说道歉,一会儿道谢。
“你以前怎么过的啊?”蒋希于心不忍。
“之前是打工尽力还,我爸有时候生意好,一下子能拿几十万回家。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我爸越欠越多,越想回本就越收不住手。”
沈知节没什么表情地问:“你没报警?”
“他是我亲爸。”
“所以你也曾经吃穿不愁、肆意挥洒?”沈知节扯了扯嘴角。
陈左不说话了,心里的伤感也被冲淡了点。
许久,他承认道:“我曾经也像老爸那样抱过再试试的心理,想着说拼一把,说不定就好起来了。反正他们又抓不到我跟我爸,我就一直抱着这个侥幸心理,所以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也有我自己的责任。”
他深深弯下腰,哭道:“抱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很后悔。”
树荫下,几人坐在旁边的凉亭,一时无人说话。
“我一开始每天打3份工都还不上钱,我爸欠的钱越来越多,把房子都抵押给了银行。”陈左声音哽咽,继续道,“我实在受不了了,就住校,以为能够摆脱他们,没想到,还是有人混了进来。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对不起多得我都听烦了。”秦慬说,“你爸现在欠了多少钱?”
“来找我追债的,这两年零零散散大概接近一百万……”陈左眼神空洞,身躯都仿佛被架空。
他连10万都还不起,累死累活打零工一年外加借林霏然的钱,也就勉勉强强还了2万。
秦慬开口道:“我帮你还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4人都吃惊地看着她。
沈知节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紧皱眉头,忍不住说:“你以为帮他把债还了就相安无事了?他爸欠钱不止欠了银行,不止欠了高利贷,还欠了像老四那种混社会的。你指望那种人有多少道德?到时候那些人继续缠上他,你也帮他解决吗?”
“那怎么办?难道你想让他像你一样,一直被别人追着打?”面对沈知节突如其来的质问,秦慬心里一股火气直往上冒,眼神好像被伤到,语气带上了怒,“我只是不想又看到,有些人顶着被全世界抛弃一样的眼神出现在我面前,看得我心烦,不行吗,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全当我积德行善了。”
你怎么就确定他不会背叛你。
这句话沈知节没有说出口。
他不该多管闲事。
为什么,他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像自己。
“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啊。”陈左语气为难,使劲将他们两个拉开距离,生怕他们下一秒就要动手。
“秦慬,谢谢你。”陈左非常认真地对她说,“我之前对你有偏见,觉得你高冷不近人情,现在我真的很感激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想连累你。”
他拿起书包站起来,鞠了个躬,脸上带上了往日的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他边走边挥手说:“谢谢你们,我回家了,之后再见!”
蒋希说:“快点回来啊,不然心理委员的工作我得一个人做了。”
自己的好兄弟走了,林霏然依依不舍地望着,挥手告别。
沈知节和秦慬则在比赛谁散发的气息更能冻死人。
蒋希和林霏然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好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去图书馆?】
沈知节回复奚容的消息。
【没空,你帮我借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本书。】
【ok,但是你在做什么没空,今天刚放周末假就开始赶作业?】
【不是,在多管别人的闲事。】
【?】
沈知节放下手机。
他看着眼前收集来的一堆陈广的详细相关资料,思忖着什么。
【我只是不想又看到,有些人顶着被全世界抛弃一样的眼神出现在我面前。】
脑子突然浮现这句话,沈知节原本正在圈圈画画的笔停了下来,钢笔笔尖在资料上停留许久,笔墨在纸面上晕染。
过一会儿,他给奚容发了条消息。
【把女生弄哭后怎么哄?】
奚容一秒回复。
【?】
【你谈恋爱了?】
沈知节眼皮一跳,回复。
【滚。】
另一边。
“这记录有够多的。”秦慬看着陈广这个人公司流水,感慨道。
秦慬仔细看了一下,陈广经常出没在各种各样的酒吧,但去得最多的是一个叫巷夜酒馆的酒吧。
她将这个地方记下。
秦慬打通一个电话,对方客气地问候一声。
“帮我查一下南城这边一个叫巷夜酒馆的酒吧,待会儿我会传详细的资料给你,重点查一下陈广这个人之前在里面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好的,您放心。”
挂断后,秦慬拨打蒋希的电话。
“喂,蒋希,你可以跟具体我说说陈左家的事吗?”
第二天早上,警局。
秦慬和沈知节面面相觑。
沈知节问:“你怎么在这?”
秦慬回:“我还想问你呢。”
“没想到又是你们两个,这次有什么事吗?”一警察问道,上次沈知节的事也是他帮忙处理。
“我要报案。”秦慬和沈知节异口同声地说道。
说完,两人又互看对方一眼。
-
“本来我们警方这边已经有个苗头在,你们这一直接举报,提供的证据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谢谢了。”
“一点小事而已。”沈知节回道,“之前的事麻烦了。”
秦慬高冷地站在一边,观察着沈知节。
“没事没事,为人民服务。”那警员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扯多两句便说要忙工作走了。
她和沈知节同时走出警局。
这几天沈知节的种种举动,都脱离了她对他的认知。管这件事在她看来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虽然他表面和陈左关系很好的样子,但眼底总掺杂着几分疏远。
“你原来也会管这些事。”沈知节假装没察觉她的视线。
这是她想说的。
秦慬回过神。
“无聊就查了一下,谁知道就查出他爸暗中赌博。”
“一下是多久?”
“就……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秦慬说。
沈知节看到她回闪的眼神,嘴角无意上扬。
警局离他们的住处不算远,可此时此刻,回家的路却比以往更漫长。
“昨天那些话,抱歉。”沈知节说道。
“啊……我都忘了你跟我说什么了。”
他沉默地拉过她的手腕,往她手心放了颗糖,又松开手。
秦慬神色怔怔。
沈知节解释道:“突然觉得这样更有诚意。”
“我没怪你,你用不着道歉。”秦慬说道。
“嗯。”
他们无声地走着。
终于到了家门口。
秦慬和沈知节对视片刻,又移开目光。
空气一片沉静。
沈知节握上门把手,衣角却被秦慬拉住。
她垂着眼眸,低声开口:“昨天……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
沈知节:“嗯?”
“我那时候没有多想,突然被你那么一说,心里就气不过,我不喜欢看到别人狼狈的样子。”
“那为什么哭?”
秦慬震惊地看着他。
“昨天我看到你偷偷抹眼泪了。”沈知节陈述事实。
“你看错了。”
“我视力很好。”
秦慬差点没跳起来:“我是泪失禁体质不行吗?”
“哦——”沈知节意味不明地拉长音节,“原来是这样。”
可恶,他一定在心里窃笑。
“我没有在心里笑你。”
秦慬呆愣住。
“噗……”沈知节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就说中了她的心思,
秦慬尴尬道:“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转身要走。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沈知节急忙用手拉住她的右手腕,等她转过身后放下手,“原谅我好吗?对不起,昨天让你难过。”
“今天的我或许很不正常。”他停顿一下后,又补充一句。
秦慬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今天的他不像他了,不像那个冷漠的他。
一定是灯光的原因,不然他的眼睛为什么会这么亮。
“我没有生气,我要回家了。”秦慬如梦初醒般挣开他的手。
她眼疾手快地开了房门,从进门到关门,用时不超3秒。
秦慬倚在门边,好一会儿才听到隔壁关门的声,终于放下心。
半晌,她缓缓伸出了右手,怔忪地看着。
他的手很冰,两次都是。
不到一周,警方那边出了结果。
找到陈广了。
他因涉及赌博和洗钱被逮捕。
陈左接到警方的通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混身都仿佛坠入冰窖里。
他第一天知道,原来人在极度悲愤的时候哭不出来,也闹不来。
事情过去了两天。
陈左把林霏然、沈知节、秦慬和蒋希都叫了出来,请他们吃饭。
林霏然给他发消息。
【哪里来的钱?】
陈左回复。
【去干了几天活。】
“干杯。”陈左举起杯子,“资金有限,就只能请你们吃大排档了。”
“我以后就办走读了,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有人追债的话我就报警,你们不用替我担心。”他大手一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班群里加我微信,回头银行账户发我。”秦慬打破沉默。
陈左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秦慬皱了皱眉,脸转向一边,别扭道:“你家那房子放银行那抵押期都要过了,本来就穷得捉襟见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上钱,这个房子不要了?欠我的话还不用还利息。”
听完她的一番话,陈左心头一颤,眼眶湿润,感激地看了秦慬一眼。下一秒,便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秦慬惊讶地扯住他的手臂,想让他站起来。
“谢谢你。”他泪流满面,在场所有人第一次见他哭。平日里,他总是笑着的,叽叽喳喳地说着八卦趣事。
“你别哭了。”秦慬松开手,语气不自然,补充一句,“很丑。”
“哇——”陈左哭得更大声了。
身边人都,时不时窃窃私语
蒋希和林霏然笑成一团,连沈知节都克制不住笑得放肆。
“你快起来。”周围太多目光使秦慬尴尬,而他们3人的笑使她发恼,“你们笑什么?”
“就是,你们笑什么。”陈左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回原位。
秦慬嫌弃地离他远一点。
他们三人笑得更欢了。
“谢谢你,秦慬,我以后会还你的。”陈左说,“我回去就写欠条给你。”
“你话好多。”秦慬说道。
后来,陈左回到学校上课。宋敬山把班上同学们的捐款偷偷给了他,陈左当场哭出声,冲回教室大哭了一场,向所有人道谢,把一群人弄得都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