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已经是傍晚了。
孙凝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天边的颜色正在从橘黄变成暗蓝。
她没有开灯,手里握着那张从厂房墙上取下来的照片,纸张的边缘有些发皱,是她一路攥着带回来的。
照片上的人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侧脸上,表情平静,是自己常见的状态。
但被人从远处偷拍下来贴在一间地下室的墙上,这让那张熟悉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砰砰砰门外响起来敲门声。
许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搜查令批下来了。明天早上六点行动,工兵和技术科的人一起过去,需要把地下室的设备全部搬出来。”
孙凝把照片放在桌上:“好。”
许铭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你之前一直没告诉我,你在档案架里发现名单之前,素描本上被人写过字。”
孙凝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的脸被走廊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半,表情看不真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磊来的那天,他供述说他在你办公室的素描本上留过字。我核实过了,他说的是实话。”许铭的声音很平,“那之后你去查了养老院、去了档案架、拿到了周远航的铁盒。这些信息你都没有同步给我。”
孙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当时不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如果告诉了你,而后来证明是假的,会影响案子的判断。”
“孙凝。”许铭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我不是在追究你隐瞒的事情。我是想告诉你——你的名字出现在那间地下室的墙上不是偶然,系统已经把你列为观察对象了。从今天开始,你不应该再单独行动。”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明天搜查行动结束之后,地下室里所有设备都会被带回来分析。如果能从电脑里恢复足够的系统架构数据,就有可能定位到策划者的身份。在那之前,你的安全是最优先的事。”
孙凝没有继续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站在台阶上,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铭走回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明天早上五点半集合。今晚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孙凝独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把那张照片收进了抽屉里,和铁盒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停车场里逐渐亮起的路灯,白色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把水泥地面照得发亮。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有一行未读消息,来自陌生号码,时间显示是下午五点。“在厂房里看到的,你最好忘掉。”
孙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消息截了图,然后删掉。
陌生号码的归属地显示还是本市,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孙凝到警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四辆车,技术科的人在检查器材,工兵组的两个人正站在一旁低声讨论着什么。
许铭从一辆深色轿车里下来,手里拿着搜查令的原件。
“人都齐了,出发。”
车队开出市区的时候天色还只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
到达工业区的时候天边才开始泛白,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照在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上,泛着暗淡的银灰色。
两名工兵走在最前面,用工具把侧门上的挂锁切断,铁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一行人进入厂房内部,光线从破损的屋顶缝隙间漏下来,投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水泥板被工兵用工具撬开,金属扶手侧面的灰尘被搅动起来,在光柱里浮动。
许铭第一个下去,孙凝跟在后面,然后是技术科的人。
地下室里的灯依然亮着,空气净化器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电脑主机的电源指示灯亮着,屏幕熄灭了,但机箱上的运行灯还在闪烁,系统处于待机状态。
技术科的人开始拆卸设备,孙凝走到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前,墙上的照片和她昨天离开时排列的方式一样,但她的目光在扫过那张自己照片的位置时停了一瞬——那里空了。
原来贴着照片的位置留下一小片颜色较浅的墙面,被图钉固定过的痕迹还在,但照片本身不见了。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一块空白的位置,墙上的其他照片都还在。
只有她的那张被取走了,但不对——昨天离开时许铭取走了那张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不可能回来再放回去。
所以这张照片是在昨天她离开之后到今天早上之前被取走的,有人在她离开之后来过这间地下室。
“许队。”孙凝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传得很清楚,“我的照片被取走了。”
许铭正在电脑主机前查看设备,听到她的话走过来看了一眼墙面:“你确定昨天还在?”
“我确定。”
许铭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到技术科的人旁边:“加快速度,把所有设备全部带走。一件不留。”他回头看向孙凝,“照片的事回去再说。”
孙凝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位置,技术科的人开始拆卸电脑主机、显示屏、连线等所有设备,动作利落,搬出来依次抬上地面。
孙凝站在房间角落,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桌子、储物柜、空气净化器、墙上的照片板,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位,只有她的那一张消失了。
她走到储物柜前面,柜门关着,但锁扣没有扣死,她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些零散的物品。一个手电筒、一卷胶带、几副手套、一把钥匙、还有一个小型录音设备,设备上的指示灯不亮,已经没电了。
她拿起那把钥匙看了一眼,金属钥匙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齿形结构很特别,不像是一般的家门钥匙,把它放回去,关好柜门,没有动其他东西。
技术科的设备搬运工作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所有的电脑主机、显示器、移动硬盘、网络设备全部被搬上了地面车辆。
墙上的照片板也被整块取下来,用防震材料包好装箱。
孙凝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物品,然后跟在许铭后面沿着金属扶手爬了上去。
回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工业区空旷的地面上,把废弃厂房的轮廓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工兵把水泥板重新推回原位,侧门锁好,一行人撤回了车上。
回警局的路上,许铭坐在副驾,孙凝坐在他后面。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从工业区的荒地过渡到居民区,再过渡到商业街。
孙凝靠着车窗玻璃,车前座的许铭正在打电话安排技术科对设备进行数据分析,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情绪。
但她注意到他通话的过程中停了一拍,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事情,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语速,把电话挂了。
车停在警局门口,许铭没有马上熄火,他回头看了孙凝一眼:“技术科检查设备的时候发现,电脑主机的系统日志显示昨天下午四点之后有过一次外部访问。有人远程登录了这台电脑,查看了一部分文件,然后把日志里的访问记录删除了。”
孙凝的手停在座位扶手上。“那个人的照片被取走了,远程访问的时间点和照片被取走的时间段重叠。”
“对。系统有人在监视我们的行动。我们进厂房的时候,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在我们离开之后回去过。”
孙凝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警局门前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来,被拍那张照片的那天她就站在这里,手里拿着文件袋,侧脸对着街道对面某个方向。
当时她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没有觉得被人注视,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那张照片被人拍下来了,贴在了一个地下室的墙上,被用来追踪她的行踪。
她抬头看了一眼警局正门对面的那条街。
沿街的楼都不算高,有一栋居民楼在街角位置,楼层窗口正对着警局门口的方向。她收回视线,走进了警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