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在城东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四层,楼不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处已经发黄开裂。
入口处的玻璃门推起来有些吃力,门框上的漆面磨损了不少。
许铭和孙凝上了电梯,四楼走廊很安静,两侧的门大多数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
许铭走到那扇门前,扫了一眼门牌上的铭牌——吴正刚律师事务所。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像是在喊进来又像是不耐烦的哼声。
许铭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一摞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但锁屏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有些凌乱。
他看到进来的是两个穿便装的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看到许铭亮出证件,表情变了。
“警方。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许铭把证件放回口袋,没有坐下的意思,站在办公桌前俯视着吴正刚。
吴正刚的视线在许铭和孙凝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伸手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什么问题?”
“晨曦医疗慈善基金会、蓝海医疗咨询公司、北域健康管理,这三家公司是你注册的?”
吴正刚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靠在椅背上:“我是注册代理人,帮客户办手续。客户需要什么公司我就注册什么公司,不审核业务内容。”
“注册这三家公司的委托人是谁?”
“职业保密,律师不能透露客户的个人信息。”
许铭没有接他的话,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是秦玥提供的表格复印件:“这三家公司的资金流水,至少有六笔流向案涉账户。其中四笔对应的收款人已经死亡。你是注册代理人,应该知道这些公司被用来做了什么。”
吴正刚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了几秒,烟灰缸旁边的手指动了动。
孙凝站在门侧的位置,观察到他的视线在表格上快速移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明显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我只是注册公司,不参与运营。”吴正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许铭没有逼他,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去年一年注册了多少家公司?”
“……七八家吧。记不清了。”
“这些公司的委托记录和身份核验文件在哪里?”
吴正刚犹豫了一下:“在档案柜里,但我不能……”
“你的执业许可证还想要的话,现在就打开档案柜。否则我会申请搜查令,那就不只是看文件的事了。”
吴正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门。
里面用文件夹分类排列着几十份档案,孙凝看到每一份的背脊上都贴着手写的编号和公司名称。
许铭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编号,很快锁定了其中几份。
他伸手抽出来放在桌上,依次打开看。
晨曦基金会的注册文件放在最前面,包括法人委托书、身份证明复印件、注册地址证明和签字页。
蓝海公司和北域健康管理的文件也在其中,格式完全一样,委托人的签字页上的笔迹风格相似。
“这三个委托人的签名是同一个人吗?”孙凝走近看了一眼签字页。
吴正刚没有回答,许铭把三份签字页并排放好,仔细对比了笔迹的走向、转折处的习惯、连笔的方式。
三份文件上的签字,字形虽然略有差异,但起笔的角度和收笔的弧度一致,同一个人签的。
“签字的人是谁?”许铭问道。
吴正刚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的烟灰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起了一点细尘,在灯光下浮动。
他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我没见过他本人,所有的委托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转交的,资料送到我这里,我办完手续把文件放回指定地点。”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面,联系方式是一个加密邮箱,我收到的所有文件都是从那个邮箱发来的。”
许铭放下签字页,看向吴正刚:“那个加密邮箱的地址是多少?”
吴正刚报了一个邮箱地址,许铭记在笔记本上。
孙凝听到那个地址的前缀时心里动了一下,和陈磊之前供述的通讯邮箱格式相似——同样的域名后缀、同样的命名规则,是同一个系统体系。
“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这个人的委托?”许铭继续问。
“大概两年前。最开始是晨曦基金会的注册,后来断断续续又有其他几家。”吴正刚说,“我觉得不对劲是今年年初,因为开始有人打电话来问我公司的事。我查了一下那些公司的流水,发现有些钱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但那时候我已经停不下来了,那人会发一些截图过来……我小孩的学校,我家楼下的街道……”
吴正刚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但孙凝已经听明白了。
同样的操作模式,用家人的安全作为筹码,让中间人配合执行,刘建国是这样,吴正刚也是这样,那个系统不止在清除目标对象,也在系统地控制着所有参与执行的人。
许铭合上文件:“这些档案全部要带走,另外我需要你配合指认那个中间人的特征,哪怕没见过面,你们之间沟通过的细节也要全部记录下来。”
吴正刚点了点头。
许铭把文件装好,和孙凝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亮了一下又灭了,电梯门开合之间发出沉闷的机械声。
出了写字楼大门,站在人行道旁的路灯下,许铭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孙凝拿着,然后低头点燃了一支烟。
“三个不同的角色,”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前方街道上的车流,“刘建国管物证,陈磊管信息,吴正刚管架构。三个人之间互不认识,但都被同一个系统控制。这种组织方式比一般犯罪团伙更难破,因为抓住其中一个节点不会影响其他节点的运作。”
“除非能一次性把系统后端全部端掉。”孙凝接过话,“后端掌握所有节点的信息,也是唯一能同时指挥所有环节的地方。”
许铭把烟按灭在路灯柱旁的垃圾桶上:“秦玥那边能追踪那个加密邮箱的服务器吗?”
“应该可以。邮箱域名和加密软件的服务器是同一个集群,地址在境外。但既然吴正刚也用了同一个系统,那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定期通讯的节点,不一定是加密软件,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比如中转人。”
许铭看了她一眼:“你是说那个和吴正刚接头的人,也就是拿走文件和放回文件的人,可能和健身中心储物柜的是同一个人?”
“位置不同,但操作模式类似。都是单向传递,不留接触痕迹。健身中心的储物柜是物证中转站,写字楼附近的某个位置可能就是文件中转站,找到这个中转站的位置,就可能找到那个人出现过的监控记录。”
许铭没有立刻回答,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先回去。明天让秦玥重点追吴正刚提到的那个加密邮箱的通讯时间点,看有没有规律。如果每次送文件和取文件的时间是固定的,那就能反推中转的大致位置。”
孙凝点头,两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坐进副驾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消息已读,截图已存,留在收件箱里没有意义了,她锁了屏幕,靠在座椅上,看向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
车开回警局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吴正刚、陈磊、刘建国,三个人都被系统用家人安全作为筹码控制住,张启明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主动提供了信息,但他的身体状态已经不允许他做任何事了,而那个戴黑色手套的执行者,至今没有在任何人的供述中被明确指认出身份。
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脑子里那个蛇形纹身的画面再次浮了上来。
蛇头昂起,蛇身盘绕,尾部收束。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人的脸,但她的指尖已经接触过他两次,每一次都隔着衣物或布面,每一次都只是画面,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触觉以外的任何感官输入。
那个人在她记忆中的存在完全由视觉构成,平稳的、克制的、有规律的。
执行者被系统训练成了像机器一样精确的工具,每一次行动都按照同一套流程执行,每一个细节都在两次作案之间被复盘改进。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暴露,但所有的链条都指向同一个位置,城南工业区,废弃厂房。
那里是物证处理的终端,也是系统物理层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执行者需要清理痕迹,他一定会去那里。
而他们现在手里掌握的线索还不足以获得搜查令,但足以让他们在厂房外围进行一次试探性监控。
车停在警局门口,孙凝推开车门下来,夜风迎面吹来,比傍晚凉了一些,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许铭,他还坐在驾驶座上,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亮了一瞬,然后他熄了火,推门下来走到她身边。
“明天早上八点,把陈磊的所有供词、刘建国的物证记录、吴正刚的注册档案,和健身房监控的时间线全部合在一起做一个时间表。看能不能锁定执行者在每次作案前的活动规律,如果能找到他固定去某个地点的时间窗口,就可以安排一次现场监控。”
孙凝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进警局大门,大厅里的灯比室外更亮一些,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窗外夜色已深,街灯的光芒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亮条。
孙凝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今晚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吴正刚供述——加密邮箱中转,家人被控,系统操作模式统一,三节点平行,独立互不知晓。”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