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去。
她翻完了秦玥发来的所有附件,又看了一遍陈磊手机里提取出来的缓存数据,把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地点、每一个名字都标记在了笔记本上。
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注释覆盖了整整三页,几条粗线在纸面上交错延伸又汇聚于同一个位置——城南工业区西侧。
手机响了一声,秦玥发来一条消息:“资金流向查清楚了,来三楼看。”
孙凝放下笔记本起身出去,网安总队的办公室开了两盏灯,秦玥坐在主控位前,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透的茶,她看到孙凝进来,直接指了指屏幕。
“刘建国那三十万的汇款源追溯到了,中间经过了四层中转,最后指向一个在海外注册的账户,名字叫蓝海医疗咨询公司,这家公司名下没有任何实体业务记录,注册地址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前台转接点。”秦玥切换了一张表格,“但从这个账户流出的资金不止刘建国那一笔,过去一年半里,同一账户向至少六个境内个人账户转过钱,金额从几万到三十万不等,时间间隔大约在两个月到三个月之间。”
孙凝看着那张表格上的六组收款记录,收款人姓名全部是实名账户。
其中有一个名字她认识——周远航的账户,收款时间是去年三月,金额二十万。
其他五个名字她没见过,但不难推断,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名单上那些已完成的人,或者他们的家属,钱打到他们账户上,用来换取某种配合或者封口。
“这几个收款账户现在什么状态?”孙凝问道。
“大部分还在正常使用,有两个人已经注销了,注销时间都在各自的收款之后一个月左右。”秦玥指着表格最下面的两个名字,“一个是林秀兰的账户,她去年八月去世之后账户就被家属关闭了,另一个叫赵明国,去年十月收款,十一月账户注销,赵明国这个名字我查了一下,和养老院死亡名单上其中一人是同一个人。”
孙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赵明国,去年十月死亡,登记死因是脑溢血,名单上排名第四。
她低头翻开手机里存的那张打印纸照片,放大看第四行——被横线划掉的名字轮廓,确实和赵明国三个字的长度吻合,她在笔记本上把赵明国和林秀兰两个名字之间连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收款-死亡-账户注销这个流程。
“款项的流向链条是这样的,”秦玥继续说,“海外蓝海公司→中转账户A→中转账户B→境内个人账户。每次转账的金额大小和收款对象之间有一个规律——收到钱的人都是独居、无子女、或者和家属长期失联的状态,也就是说没有人在他们出事之后会追究资金来源。”
孙凝站在屏幕前没有说话,这个链条的逻辑已经非常清晰了。用钱来换取目标的配合,用配合来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
收款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收了钱之后会发生什么,或者知道了但无力改变。
而那些收款的账户在目标死亡之后被关闭,资金链条上的所有痕迹就在同一时间被切断,只剩下远端那个海外公司还藏在层层遮蔽的迷雾后面。
“蓝海医疗咨询公司,”孙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张启明的晨曦医疗基金会之间有直接关联吗?”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股权或人员重叠,但两者的注册地址使用了同一家律师事务所作为代理,只是代理的时间段不同,晨曦基金会是两年前委托那家律所注册的,蓝海公司是一年前委托的。代理律师是同一个人。”
孙凝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同一个人,同一种操作模式和行业领域。
时间错开,但手法一致,这说明有人在刻意把这两条线分开操作,避免被同时追查到。
“那个律师是谁?”孙凝继续问道。
“叫吴正刚,本市人,经营一家小型律所,主要承接公司注册和资产代持业务。”秦玥调出一份资料,“我查了一下他的执业记录,近三年内注册了至少五家类似的公司,全部是医疗行业相关的空壳主体。其中两家已经注销,剩下三家包括晨曦基金会和蓝海公司,还有一家叫北域健康管理,和这两家都有过资金往来记录。”
“北域健康管理?”孙凝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能查到它的运营地址吗?”
“登记地址在城西,一个商务中心的写字楼里,我查了物业记录,那间办公室已经空了半年了,租期一到就退租了。但公司注册备案的手机号还在使用中,属于一个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
孙凝看着屏幕上北域健康管理的注册信息页面,那上面除了名称、地址、法人信息之外,还有一栏填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
那个邮箱的后缀和加密软件推送指令的域名格式一致。
“秦玥,这个邮箱后缀的域名能查吗?”
秦玥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开始操作:“能,这个域名的注册信息是**保护状态,但可以查服务器位置,我以前看到过类似的域名,同一个注册商和同一个地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过了一会儿她停下了,“查到了,这个域名和之前陈磊接收指令用的加密软件是同一个服务器集群,注册时间在去年年初。”
孙凝站在屏幕前没有说话,蓝海公司、晨曦基金会、北域健康管理,这三个名字分别对应资金、信息、架构三个维度,而它们共用同一个代理律师、同一种操作手法、同一个服务器来源。
这不是巧合,这三条线穿起来指向的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层结构,而建立这个结构的那个人——吴正刚——很可能知道自己注册的公司背后是谁在运营。
“吴正刚这个人,你有接触吗?”孙凝叹了口气看向秦玥。
“还没有,但他作为代理律师,经手的这些公司如果有人委托他注册,他应该见过委托人本人。即使委托是通过线上方式进行的,也会留下签名文件或者身份核验记录。这些材料保留在律所内部的档案里。”
孙凝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拿起手机给许铭发了条消息:“吴正刚——本市律师,代理注册了晨曦基金会、蓝海公司和北域健康管理。三家公司和加密软件的服务器集群有关联。他的律所在城东,我要过去查一下。”
许铭很快回了:“我跟你一起去。”
孙凝放下手机,看向秦玥:“吴正刚的律所地址发我。”
秦玥转发了一条地址信息到孙凝手机上,孙凝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如果吴正刚那边查到了委托人的身份信息,整个链条的顶端就可能浮出来了。你继续追查北域健康管理的更多财务记录,看看它是否还有其他的关联账户没暴露。”
秦玥点头,孙凝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许铭的消息,但低头看屏幕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正文只有一行字:“不要查吴正刚,他的律所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快走。”
她站在走廊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光线明亮,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很正常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许铭已经从楼下上来了,站在电梯口等她。看到她走过来,他问:“现在走吗?”
孙凝点头:“走。但快到律所的时候绕一下,从后面那条街过去。”
许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原因,只是说了一句:“上车再说。”
两人下楼,坐进车里,许铭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孙凝才开口:“我刚才收到一条消息,陌生号码,说吴正刚的律所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让我们不要去。”
许铭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看着前方路面:“号码能查吗?”
“秦玥那边已经在查了,但发消息的人既然知道我们要去吴正刚的律所,说明他掌握的信息比我们预期的快了一步。也可能是内部有人一直在看我们的调查进度。”
许铭沉默了几秒:“那就去看看。如果那里真的没有东西,至少能确认是谁在阻止我们查这条线。”
车驶上主路,汇入车流,孙凝坐在副驾上,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前方一辆接一辆的车尾灯上。
她心里在反复转着那行字,快走,这是警告还是提醒?如果是暗河系统发来的,那意味着她的调查进度已经完全被系统监控了。
如果是某个内部人发来的,那意味着有人正在用这种方式引导她的行动方向,就像之前素描本上的字条一样。
无论哪种情况,有人在看着她这件事已经确定了。
车窗外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
她转头看向前方,律所所在的街道就在两公里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