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孙凝到警局的时候,秦玥已经在网安总队的办公室里等着了。
屏幕上放着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画面比昨天看到的清晰不少。
秦玥做了一些图像增强处理,帽檐下方的阴影被压暗了一些,露出了小半张脸的轮廓。
下巴线条偏窄,颧骨较高,年龄大概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嘴角平直,没有什么表情。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还原程度了,”秦玥指了指屏幕上几个高亮标记的区域,“面部特征只能到这个级别,不够做精准的人脸识别,但如果是熟人的话应该能认出来。”
孙凝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没有认出是谁。面容普通,五官没有明显特征,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注意的那种。她把这个人的面部轮廓记在脑子里,然后问:“储物柜那边的监控有更多发现吗?”
秦玥切换了一段新的画面:“他从储物柜区域出来之后,没有直接离开健身中心,而是去了更衣室方向。更衣室里没有摄像头,但入口和出口的位置都有监控覆盖。他进更衣室的时候穿的是深色外套,出来的时候外套不见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头上还是戴着帽子,但换了一顶颜色不同、帽檐略窄的棒球帽。”
“他在更衣室里待了多久?”
“大概九分钟。九分钟时间足够他换装和处理一些东西,比如把从储物柜里取出的物品转移到别的地方,或者清理掉某些痕迹。”
孙凝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九分钟,换一套衣服,换一顶帽子,处理掉一件外套。外套很可能是在取走物证之后需要被处理的物品,上面可能沾了某些不该留下的痕迹。
“健身中心的更衣室有没有通向其他出口的通道?”
“有的。更衣室后侧有一扇员工通道门,通往后面的卸货区。”秦玥调出一张建筑平面图,“卸货区有两个方向可以出去,一个是回到正门那条街,另一个是通往后面的小巷。如果他想避开正门的监控,从后巷离开的可能性很高。”
“后巷有监控吗?”
“巷口有一个社区摄像头,但距离比较远,拍到的人影很小。”秦玥切换到另一段画面,“这是同一时间段后巷的监控记录。拍到了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人从卸货区方向走出来,往南侧走了大约二十米就离开了画面范围。高度和体型与目标吻合,但画面太模糊,没法确认面部。”
孙凝看着那段模糊的画面。人影很小,浅灰色夹克在灰白色的巷子背景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如果不刻意去找很难注意到。但那个人的步伐在模糊的画面里依然可见,步幅均匀,节奏稳定,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和她在共情画面里看到的那只手的动作一样,稳定、从容、有规律。
“能把这段剪辑一份给我吗?”孙凝继续问道。
“已经剪好了。发你手机上。”
孙凝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了一眼,把视频保存下来,然后关掉屏幕。
她站在屏幕前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把陈磊的供述、健身房监控、以及她自己共情看到的画面放在一起对比。
三者指向的是同一个人,体态、行走方式、左手活动习惯完全一致。
现在唯一缺失的就是这个人的正面清晰图像和身份信息。
“秦玥,能追踪他进入健身中心之前的来向吗?”
秦玥摇了摇头:“健身中心周边的路面摄像头覆盖不完整,我从他出现的时间点往前推了二十分钟,没有看到他步行经过任何有监控的路口。他很可能是从某辆车上下来的,或者提前从监控盲区步行进入。”
“车辆呢?健身中心门口的停车场有没有拍到?”
“停车场入口有一个摄像头,角度对着车牌。”秦玥调出一段画面,“我查了一下那个时间段进出停车场的车辆,一共有七辆车。其中一辆黑色轿车停留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和目标的出入时间吻合。但车牌号被故意遮挡了一半,后两位看不清。”
孙凝记下了前半部分车牌号。“把车牌号发给交管中心,查同款车型和前半部分的匹配记录。范围尽量缩小。”
秦玥点头,孙凝直起身,从网安总队办公室走了出来。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新一天的工作刚刚开始,脚步声和交谈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她穿过人群走向自己办公室,推门进去之后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夹在门缝里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这张纸条的来源和素描本上那些字迹不同。素描本上的字是圆珠笔手写,笔迹工整但能看出人的书写习惯。
纸条是打印体,机器生成,没有个人特征。这意味着送这张纸条的人要么是刻意隐藏笔迹,要么是通过某种不接触的方式——比如提前打印好然后塞进门缝——来传递信息。
两种可能性都不排除,但纸条出现的时间点让她在意。
陈磊昨天下午来警局,供述了大量信息。
纸条是昨天傍晚出现的,就在陈磊被安置之后。如果纸条来自暗河系统内部,那说明系统已经确认了陈磊的背叛,并且把孙凝列入了下一阶段的关注对象。
她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铁盒。
锁还挂着,但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拿在手里翻了一圈,看了看盒底和盒盖边缘的磨损痕迹。
铁盒表面有一些划痕,新旧程度不一,说明它被存放过不同的地方,也被人多次打开和关闭过。
她注意到盒盖内侧边缘有一小块干涸的浅色痕迹,像是液体滴上去之后干了留下的。颜色偏淡黄,面积只有绿豆那么大。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干涸的痕迹,痕迹没有脱落,附着得很牢固。她取了一个干净的证物袋,把铁盒连同那块痕迹的位置标记好,放进了袋子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了痕检科。她把手里的证物袋交给值班的技术员:“帮我检测一下这块痕迹的成分,尽量快。”
技术员接过去看了一眼:“铁盒上的?”
“对。另外帮我查一下这个盒子的材质和表面附着物,看能不能找到灰尘或纤维样本。”
技术员点头,在登记簿上做了记录。孙凝道了谢,转身离开痕检科,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大厅方向。
前台有人在登记,访客区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她的目光在大厅角落的垃圾桶旁边停了一瞬,那里有一片被揉成团的白色纸片,边缘的裁切方式和她口袋里那张纸条很像。
孙凝走过去捡起来展开,里面是一张空白的打印纸,没有任何内容,但纸张的质地、颜色和尺寸,和那张纸条完全一致。
她把这张空白纸也收进口袋,回到办公室。坐下之后她又把那张空白纸拿出来和纸条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纸张的厚度、表面的纹理、颜色饱和度都相同。来自同一包打印纸的概率很高。
把两张纸并排放好,拍了一张照片存档,然后把纸条重新收进口袋。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投在桌面上的一小片亮光正在向桌子中央移动,坐在那道光旁边,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两把椅子上的灰尘用湿布擦拭掉,把铁盒拿在手里轻轻翻看,把各种痕迹和表面附着物逐一检查过。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许铭的消息:“刘建国第二次讯问结束了,他说了一个新情况。他供认在物证调包前曾经收到过一条音频信息,是预录的,内容是一段地址描述——城南工业区西侧废弃厂房。他被告知如果需要处理任何东西,可以到这里来。他没有去过,但记住了那个地址。”
孙凝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工业区厂房的位置已经多次出现了。
铁盒里的地图、陈磊的跟踪记录、刘建国的供述、健身中心的监控——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物理空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阳光照在停车场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
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纸条,纸张的边缘扎了一下她的指腹。
下一站,就是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