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建国被送回了市局。
孙凝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养老院死亡名单的对比数据。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一楼大厅时,两个邻市的警员正把刘建国从押送车上带下来。
他穿着灰蓝色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两个眼窝深陷下去,像是几天没睡好。看到警局大厅时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地面上,被两名警员带进了审讯室。
许铭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邻市警方做了初步讯问,这是笔录复印件。”
孙凝接过来,快速翻了一遍,刘建国的供述和他之前说的大体一致,声称自己是被胁迫的,有人控制了他的家人,不配合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他承认物证调包是自己做的,也承认案发当晚出现在李建明别墅附近是受指令行事,但他的供述中有一个关键信息——他声称没有亲眼见过下指令的人,所有沟通都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进行。
他把那些指令理解为这是在帮你,从没有想过对方会杀人。
“他耳后的芯片取出来了吗?”
“邻市法医做了初步检查,确认皮下植入物存在,但位置靠近听觉神经和颅底血管,需要专科手术才能取出,所以暂时没动。”
孙凝合上笔录,看向审讯室的方向。
刘建国坐在铁椅子里,低着头,双手搁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手指微微交叉在一起,偶尔分开又合上,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头顶上,把那一小片头发映得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审?”
“十分钟后。你进来旁听。”
许铭转身走向审讯室,孙凝跟在后面,门推开的时候,刘建国抬起头来,目光快速扫过进来的人,在许铭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后面的孙凝,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许铭在刘建国对面坐下,把笔录复印件放在桌上:“刘建国,我们今天正式对你进行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也可以请律师,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正式记录。”
刘建国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哑:“我配合。”
许铭打开记录本:“你在邻市的时候已经做过一次初步供述了,现在重新核实几个问题,第一,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人联系的?”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去年年底,具体日子记不清了,有人发了一条加密消息到我的手机上,说他们知道我的家庭情况,让我配合一些内部事务。我一开始没理会,但后来他们发了照片过来,是我女儿在学校门口的照片,还有我妻子上下班的路线图。”
许铭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就慌了我……我女儿才上初中,我妻子在商场上班,每天固定时间出门回家……他们拍得清清楚楚。我就回了一条消息,问他们想要什么。”
“然后呢?”
“他们让我在物证系统里做一些改动,一开始只是调换一些标签,改几个编号,把某些案件的物证位置记录下来发给他们。我觉得这些事看起来不像是杀人,只是……改改记录,不会有人发现。”
“后来呢?”
刘建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后来他们开始让我接触具体案件的物证,李建明的案子,他们提前告诉我会有一批物证入库,让我等机会换掉其中一件。我开始意识到可能和命案有关了,但那时候……”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一下:“那时候他们给我看了更多东西。我女儿在学校的监控截图,每天什么时候去食堂、什么时候放学、走哪条路回家……他们全知道。我没办法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许铭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问道:“和你联系的那个人,声音是什么样的?男的女的?”
“听不出来。消息都是文字,没有语音通话。偶尔会有几条预设的录音文件,让我播放来听,但那个声音是变声器处理过的,不像正常说话的声音。”
“指令内容是谁写的?”
“不知道。全部是加密软件自动推送的。我做了之后把结果反馈回去,然后系统就会自动发下一条指令。”
许铭看了孙凝一眼,孙凝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建国和指令下达者之间完全没有直接接触,所有的沟通都是单向传递和自动化反馈。
这意味着指令系统背后可能是一个完整的网络架构,而不是一个人在操作。
那个架构里包含信息采集、目标筛选、任务分配、进度监控等多个模块,刘建国只是其中一个执行节点,他看不到上面的人,也不知道下一条指令会从哪里发来。
“你每次做物证调包之后,那些真正的物证去了哪里?”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有人来取。我不认识。我只按照指令把调包出来的东西放在指定的储物柜里,有人会在预定时间拿走。”
“什么储物柜?”
“城南,中环路,一家二十四小时健身中心的储物柜。我用的是他们前台的临时柜,钥匙放在指令指定的位置,拿了物证之后钥匙放回原处。”
孙凝听到城南和健身中心这几个词时,心里动了一下。
城南工业区就在中环路附近,铁盒里那张手绘地图标注的废旧厂房也在那个方向。刘建国说的那家健身中心距离工业区大约只有几公里。
“你能确认取走物证的是什么人吗?”许铭继续问。
“看不到。储物柜所在的区域没有监控,他什么时候来取的我不知道。我只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发一条确认消息,系统回复收到。就这么多。”
许铭又问了几个关于资金转账的问题,刘建国承认收到了三十万的汇款,但不清楚汇款方具体是谁,只知道是境外账户转过来的,是事先谈好的报酬之一。
他说这些钱他一分都没动,账户里的钱还全部在那里,因为他不敢花。
讯问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刘建国的体力明显下降了,回答问题的语速越来越慢,中间开始出现较长的停顿。
许铭在最后确认了一下关键信息,然后宣布讯问结束,刘建国被带回临时羁押室,许铭和孙凝走出审讯室。
两人站在走廊里,许铭把记录本合上:“他说的东西和之前对得上,但有几个关键点还需要核实:储物柜的位置、健身中心的监控记录、以及所谓的系统自动推送指令是否真的存在自动化的系统后台。”
“如果确有其事,那这个系统后台的搭建者才是最核心的人物。”
许铭点了点头:“同时还要确认,张启明和陈磊在这套系统里分别扮演什么角色,陈磊如果只是信息采集的环节,那系统后台的维护者另有其人。张启明如果只是提供名单和健康数据,也不负责系统运维。会做系统后台的人,和懂杀人流程的人,还不一定是同一个。”
孙凝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把刘建国供述中的几个新信息加了进去。
储物柜位置,健身中心名称,自动化指令系统。
她把城南工业区的地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健身中心在工业区东侧外围,废旧厂房在工业区西侧边缘,距离大约三公里。
如果有人在健身中心交接物证之后步行或者开车去厂房处理东西,这个路线是通顺的。
她正要合上笔记本,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孙凝警官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很平淡,“我是陈磊。”
孙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查到我这里了,我也知道你去过张启明的病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做的事情和刘建国做的事情不一样,我没有杀过人。”
孙凝开口了:“那你在养老院探访周远航是做什么?”
“核实信息,名单上的人需要确认真实状态。我只是负责去看一眼,确认那个人还活着,住在什么地方,身体状况怎么样。其他的事,不归我管。”
“你把确认的信息发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发到一个指定邮箱。我不知道那个邮箱背后是谁在接收,我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也没有直接联系过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打电话给我?”
“因为有人开始清理我了,”陈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刘建国被你们抓了,张启明那边你们也接触了。链条上能查到的人越来越少,下一个就是我了。”
孙凝的呼吸放轻了:“你怎么知道下一个是你?”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个词:陈磊。”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紧,“系统给我发来的,没有上下文,没有指令,就是一个名字这个系统以前从来不会发这种内容。我觉得这是一个信号——他们知道我暴露了,所以在提前标记。就像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一样。”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孙凝听着话筒里那个人的呼吸声,判断着他说的这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他主动打来电话坦白了部分工作内容,并且声称自己正在被清除。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电话本身就说明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他需要保护,而唯一能保护他的人是警方。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这个电话就是策划者安排的另一条推进线。
“你现在在哪里?”孙凝对着屏幕对面的人问道。
“安全的地方。暂时不能说。”
“你打电话给我的目的是什么?”
陈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想做污点证人。我提供我知道的所有信息,你们保护我的安全。”
孙凝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下午三点的阳光正亮着。然后她说道:“你来警局,现在,到了之后直接报我的名字,我在门口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磊说:“我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了,孙凝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的入口方向,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腹下面压着窗台的金属边缘。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警局门口,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后座下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正门上的警徽。
孙凝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后面,看着那个人的侧脸,下巴线条略方,颧骨偏高,和监控画面里那张模糊的面部轮廓吻合。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