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孙凝早到了四十分钟。
警局大厅里只有值班的保安在扫地,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孙警官,今天这么早?”
“约了许队出去办事。”孙凝应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昨天整理的那份对比表格又看了一遍。
九人名单,五人匹配,行动频率从三个月一次缩短到一周两次。
从去年三月的第一起到昨晚的第五起,时间跨度一年半,越往后越密集。
她看完之后把文件关掉,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铁盒。
锁还挂在那里没有动过,但她没有再打开。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许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准备好了吗?”
孙凝把铁盒放回抽屉,关好,起身去开门。许铭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张启明那家医院八点开放探视,我们现在出发。”
两人下楼上了车,许铭开车,孙凝坐在副驾,车驶出警局大门时天色已经全亮了,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眼。
她拉下遮阳板,靠着座椅没有说话,脑子里在过今天要问张启明的问题清单。
许铭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送风的轻微气流响。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
楼不高,只有四层,米白色外墙,入口处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门廊上挂着博仁医院四个字的铜牌。
许铭停好车,两人下了车走进门诊大厅。
护士站的值班人员看到他们出示的证件,翻了一下访客记录,然后带着他们往住院部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比普通医院淡一些,墙壁是浅蓝色,地面铺着浅色瓷砖,反射着顶灯的光线。
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张先生,警方有人来见您。”
门内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护士推开门,侧身让许铭和孙凝进去。
病房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多功能病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和一个保温杯,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光。
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着,颧骨高耸,眼眶凹陷。
他看到有人进来,微微侧了一下头,动作有些迟缓,像是不太容易控制颈部肌肉,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偶尔会不自主地抖动一下。
“张启明?”许铭走到床边,出示了证件,“我是市刑侦支队副队长许铭。这位是孙凝警官,有几个问题想向您了解一下。”
张启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弱:“……什么案子?”
“晨曦医疗慈善基金会的相关情况。”许铭说道“您作为基金会的法人代表,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关于基金会运营期间的具体信息。”
张启明的手又抖了一下,他低垂着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说:“基金会……停很久了,我生病以后就停了。”
“停之前,基金会在社区和养老院组织过多次健康筛查活动,对吗?”
张启明没有否认:“是……公益项目。”
“这些活动的参与人员名单和健康档案,目前保存在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处理许铭的问题时遇到了某种困难:“……没有了,都……销毁了。”
许铭站在床边,没有催促他。
孙凝站在靠门的位置,视线扫过病房里的陈设,床头柜上的药瓶排列整齐,保温杯的盖子拧着,旁边放着一部老式手机。
病历夹挂在床尾,上面贴着最新的用药记录和护士查房签名单。
她注意到床头柜的抽屉关着,但有一角露出了一截纸片,像是从抽屉缝里被夹住的。
纸片的颜色偏黄,和医院里常见的打印纸不同,更像是旧笔记本的页角。
…………
“销毁了?”许铭看着他问,“什么时候销毁的?”
“生病之后……大概是今年三月吧,不想留着那些东西了……觉得自己做不动了。”
许铭看了孙凝一眼,孙凝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走上前一步,站在床侧,看着张启明:“您还记得陈磊这个人吗?”
张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他转过头来看向孙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陈磊?”
“他在今年五月来医院探访过您,在访客记录上登记的,你们当时谈了什么事?”
张启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孙凝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过了将近半分钟,他才开口:“……谈基金会的收尾工作,他以前在基金会做过……志愿者。”
“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
“组织活动……联系社区。”张启明说这些词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这部分信息不需要费力回忆。
“……他和养老院的对接……比较多。”
孙凝没有继续追问陈磊的事,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那张九人名单的照片,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张启明:“您认识这些人吗?”
张启明的视线落在那张表格上,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缓慢地一行一行扫过,然后视线停在了第六行,也就是林秀兰的名字附近。
他的呼吸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
“……不认识。”他说道。
他说不认识的时候目光在林秀兰的位置上停留的时间比她看其他名字时长了大约两秒,孙凝没有点破,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好的,打扰了。”
她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许铭。
许铭又问了一些关于基金会账目和员工构成的问题,张启明的回答都很简短,翻来覆去就是记不清了、生病以后就不管了、档案销毁了这几句话。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哑得听不清。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许铭合上记录本,向张启明道了谢,和孙凝一起走了出来。
两人穿过走廊回到门诊大厅,站在门口的阳光里,许铭把记录本收进文件袋里:“他显然在隐瞒什么。”
“他的确是生病了,这个不假,病历上的诊断是真的,病程记录也是真实的。”
她继续说道:“但他刚才提到陈磊和基金会时说漏了一点——他说陈磊以前在基金会做过志愿者,但今年五月的访客记录上登记的是业务合作。两份记录说的不是同一种关系。”
“你认为陈磊不只是志愿者那么简单?”
“他在基金会里可能负责了比组织活动更核心的工作,比如筛选目标,整理档案,或者把采集到的健康信息转交给其他环节的人。”
孙凝说着,视线落在前方停车场的空地上:“而且他在提到林秀兰的名字时反应不太对,他一定认识她。”
许铭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现在还能参与指挥吗?”
孙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米白色的大楼:“以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可能自己去执行任何任务,但他提供的信息依然有价值,他手里可能有名单,可能知道哪些人是目标,可能知道下一个是谁。只是这些东西他现在不肯说。”
“那就找别的渠道来撬开他的嘴。”许铭拉开车门,“回去之后让秦玥查他病房里的访客记录和通讯记录,看他生病之后还有谁在接触他,如果他不能行动,那策划者必须通过某种方式和他保持联系,才能持续获取信息。”
孙凝坐进副驾,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四层小楼。
二楼靠左的那扇窗户后面,窗帘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的宽度很小,只有不到一个手掌的厚度,但孙凝能看到窗帘的布料被一只手指的轮廓撑起了一小块凸起。
窗户的位置是张启明病房的那一间。
她收回视线轻轻勾唇一笑。
回警局的路上,许铭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表情有些变化:“刘建国找到了。”
孙凝转头看他:“在哪?”
“邻市郊区的一个小旅馆,昨晚登记入住的,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当地警方接到协查通报后在旅馆外面蹲了一夜,今早看到他从房间出来买早餐的时候控制住了。”
“他说什么了?”
“还在当地派出所做初步讯问,具体内容还没传过来,但有一件事已经确认了,他耳后有手术疤痕,位置和芯片植入的切口吻合。”
孙凝的手指微微收紧,芯片,那个在物证调包案中始终悬而未决的关键线索,那个一直在假设层面存在的远程控制装置。
现在它被证实了,刘建国耳后的那个疤痕,意味着他不是出于自愿参与物证调包,而是在被某种方式控制的状态下行动的。
车停在警局门口,许铭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建国如果真的是被芯片控制的,那他供出的信息可信度就有问题了,芯片可以监控生理指标、接收指令,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触发某些反应。”
孙凝没有接话,她想到了刘建国在审讯中突然出现剧烈头痛的那个细节,当时她还在场,看到他捂着额头几乎从椅子上摔下去,嘴唇发紫,瞳孔放大。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反应不像是装的,如果芯片有远程控制功能,那么在审讯过程中触发头痛,就是阻止他供出关键信息的有效手段。
“刘建国什么时候送回局里?”孙凝看着他问道。
“明天,邻市警方做完初步讯问后会把人移交过来。”许铭推开车门,“在这之前,先把张启明那边的通讯记录拿到手。”
孙凝跟着下了车,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薄,光线明亮但不刺眼。低头走进大楼,心里想着病房窗帘后面那只掀起布料的指头。
张启明在她们离开之后站起来了,或者说,他至少能活动右手手臂把自己撑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病历上写的是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卧床,不是完全瘫痪。
这个细节让她的想法有了改变,张启明可能比病历上描述的状态更清醒,也更有能力参与到核心事务中。
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沉默、缓慢、含糊不清的回应,也许一部分是真实的病情,另一部分是刻意选择的表现方式。
……………………
窗外阳光正好,而她知道自己距离那个链条顶端的人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