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案狙击 第12章 第 12 章

第二天一早，孙凝到了警局。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一些，大部分同事还没来上班。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昨天整理的那几页内容还在，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信息。

手机震了一下。

秦玥发来一条消息：“张启明的医疗记录拿到了，你来三楼看。”

孙凝合上笔记本起身，上到三楼网安总队的办公室。

秦玥已经坐在电脑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打开的PDF文件，长达几十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医疗术语和检查数据。

她在孙凝走到旁边的同时把页面拉到最前面。

“这是张启明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八月的完整医疗记录，诊断结果是亨廷顿病，遗传性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病程进展到中期，出现了明显的运动障碍和认知功能下降，病历记录里提到他目前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卧床，需要专人护理。”

孙凝俯下身，仔细看那份病历的摘要部分。

诊断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初期症状出现得更早，大约在去年九月就已经有了轻微的手部震颤和不自主肌肉抽动。

“病程进展到中期，”孙凝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的认知功能还能支持他参与复杂的行动策划吗？”

“病历里提到他认知功能有轻度下降，主要表现在短期记忆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上，但语言表达和长期记忆保持正常，他能不能主导策划整个行动……不好说。但如果有人协助他、替他执行指令，这个状态是可以做到的。”

孙凝直起身，目光从屏幕上的病历摘要扫过，落在了后面的访客记录页上。

那份记录按照日期排列，列出了所有探访张启明的人，来访时间、关系、停留时长都有登记。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大多数是家属姓名和一个姓氏相同的女性，应该是他的妻子或姐妹。还有一些标注为工作往来的访客，登记了公司名称。

她的视线在第页的中段停了一下。

其中一行访客记录上写着：“来访人(陈磊)关系——业务合作。时间——今年五月，停留四十分钟。”

陈磊、又是陈磊。

“陈磊去看过张启明，今年五月，在病房里待了四十分钟。”孙凝说道。

秦玥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当时做关系网络图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关联点，但一直没有核实，现在访客记录对上了，陈磊和张启明有直接接触。”

“两人之间是什么业务关系？”

“病历里没写，访客登记表上的业务合作是护士填的，具体合作内容不清楚，但如果陈磊是张启明基金会的员工，那他作为工作人员去探访基金会法人代表，这个理由也说得通。”

孙凝沉思了几秒，陈磊在养老院的探访记录上填的是公益组织工作人员，在张启明的病房访客登记表上填的是业务合作，同一个身份的两套表述，指向的是同一个对象，晨曦医疗慈善基金会。而张启明的医疗记录显示他去年九月就出现了初期症状，十二月确诊，今年五月已经完全不能独立行动了。

“把这份访客记录拍下来，还有张启明的诊断证明页和病程记录页，我需要全文。”

秦玥操作了几下，把几个关键页面的截图发到了孙凝手机上。

孙凝低头看着手机里保存好的图片，然后锁了屏幕，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头问秦玥：“你刚才说养老院的死亡名单今天下午能给我，现在进度怎么样？”

“正在进行，信息量比预期大。”秦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过去三年里，养老院参加过晨曦医疗基金会健康筛查的老人总数有七十多人。排除掉还活着的、搬走的、目前健康状况稳定的，剩下的已经去世的有九个人。其中周远航和王姓老人是最新的两例，另外七例死亡时间分布在过去一年半里。”

“七个人分布在一年半里？”

“对。最早的一个去年三月去世的，死因登记是脑卒中，家属没有提出异议。最新的是上周的王姓老人。中间的五个人死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心梗，有的记录是器官衰竭，看起来都很正常，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孙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七十多人筛查，九人死亡。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年人群体，这个死亡率不算异常，但结合周远航和王姓老人这两起已经被确认的他杀案件，另外七个人的死因就值得重新审视了。

“名单发我一份，把每个人的基本信息、死亡时间、登记死因都列出来。”

“下午给你。”

孙凝点了点头，走出网安总队的办公室。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停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比昨天明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大半，地面上湿漉漉的积水反射着白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里刚收到的病历截图，又翻到那张陈磊的探访记录，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碰笔记本。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把今天早上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组合了一遍。

张启明确诊亨廷顿病，病程进展到中期。

陈磊以业务合作身份探访过他。

刘建国是张启明的中学同学。

晨曦医疗慈善基金会采集了超过七十名老人的健康信息。

九名参加过筛查的老人已经死亡，其中两起被确认是他杀。

剩下的七起，死因登记都是自然原因。

这条链条的逻辑是通的。

有人通过基金会获取目标信息，筛选出孤立无援、身体脆弱的老人，然后逐一清除。

陈磊和刘建国是执行链条上的两个环节，张启明是信息源头。

但这个链条的顶端还有一层，因为张启明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足以指挥这么大的行动，就算有陈磊协助执行，指令的发出者一定另有其人。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张启明—信息源（身体受限）。陈磊—信息采集 联络执行。刘建国—物证覆盖。执行者—蛇形纹身（现场实施）。”

然后她在这四个人名上面加了一个问号，在那行问号后面写了一个词：“策划者”。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问号后面的那个名字她还没有任何线索，但这个人必然存在。

这个策划者必须同时掌握以下能力：制定完整的行动流程、分配不同环节的任务、在两次作案之间调整操作细节、以及确保每个执行环节之间不产生交叉信息。

物证环节的刘建国不知道信息采集环节的陈磊在做什么，陈磊也不知道现场执行者是谁。只有策划者能看到全局。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她现在掌握的线索已经足够推出一条明确的人物关系链，但每条链上的证据还不足以支撑正式起诉或搜查令。

许铭已经在走流程了，但流程需要时间，时间恰恰是这个案子里最稀缺的东西。

下午两点左右，秦玥把养老院的死亡名单发了过来。

孙凝打开文件，九个人的信息排列在表格里，从上到下按照死亡时间排序。最上面的是去年三月的第一个，最下面的是上周的王姓老人。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视线在第六个人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是“林秀兰，六十八岁，女性，去年八月死亡，登记死因：心力衰竭”。

备注栏里写着：“曾参加晨曦医疗基金会体检两次，无子女，独居。”她看了几秒，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立即想起来，把文件保存好，继续往下看。

但那个名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直到她翻到笔记本前面某一天的记录时才猛然想起来——那张名单，档案架里那张打印纸上的六个名字，第三到第六个被横线划掉的名字里，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姓氏。

孙凝立刻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她在警局档案架里拍下的打印纸照片，放大来看。

打印纸上的第三个名字虽然被横线划掉了，但字形还勉强能辨认出是三个字。

姓氏的轮廓和林吻合，中间字和秀接近，最后一个字被墨水覆盖得最重，看不清。

但和秦玥名单上的林秀兰高度匹配。

第三个被划掉的名字对应上了林秀兰，那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被划掉的名字，对应的应该也是同批名单上的目标。

她又重新翻了一遍秦玥发来的九人名单，把每个人的基本信息仔细看了一遍。

除了林秀兰之外，还有两个名字的死亡时间、年龄、独居状态和那张打印纸上的编号有可能对上。

一个是去年十月去世的男性，六十岁，无子女记录。一个是今年一月去世的女性，七十一岁，丈夫去世超过十年。

如果加上周远航和李建明，九人名单里至少有五人属于那张打印纸上的目标范围。

孙凝把这份对比结果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

她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变得越来越具体。

目标的数量远远不止六个人，那张打印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而已完成三个字划掉的四个人，对应的死亡时间分布在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之间，然后是周远航（上周三），再然后是李建明（这周二），最后是王姓老人（昨晚）。

时间间隔从一年多逐渐缩短到一周以内，行动的频率在加快。

她拿起手机给许铭发了一条消息：“养老院死亡名单拿到了，其中三个人和我在档案架里看到的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匹配，过去一年半里已经有超过五人遇害，行动频率在加快。”

许铭很快回了信息：“明天我去见张启明，你跟我一起，在那之前不要单独行动。”

孙凝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在变淡，下午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拖出几道细长的光影。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那些画面又重新涌上来——戴黑色手套的手，蛇形纹身在昏暗光线中一闪而过，白色粉末沉入水底。

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最新那页的策划者后面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的另一端空着。

她合上笔记本，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