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警局的路上,孙凝一直在看手机里存的那几张养老院现场照片。
小陈开车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偶尔刮过前挡风玻璃上残留的细小雨滴发出的轻微声响。
路两侧的街灯还亮着,虽然是白天,天色依然阴沉,路灯没有自动熄灭,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突兀。
车停在警局门口时,孙凝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下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同事正在搬运一箱文件从走廊经过。
她穿过人群往会议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许铭已经到了。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旁边坐着秦玥和另外两名专案组成员。
桌面上摊着几张放大的现场对比照。
“刚好,”许铭示意孙凝坐下,“秦玥把两起案子的监控数据对比做完了。”
秦玥接话:“先看时间线,周远航案发当晚,养老院监控系统在七点零三分到八点五十九分之间被入侵,删除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数据,王姓老人案发当晚,同样的操作模式,入侵时间段在七点十五分到九点三十分左右,两次入侵使用的IP地址虽然不同,但底层协议特征一致,可以判断是同一个操作者或者同一套工具。”
“操作的熟练程度呢?”孙凝问道。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熟练,时间压缩了大约百分之十,入侵到退出速度更快,痕迹清理也更干净。”秦玥切换了一张对比图表,“而且第二次入侵时删除了三层日志备份,第一次只删了两层,说明操作者在两次行动之间进行了某种调整。”
孙凝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图表上。
这个细节告诉她,凶手或者凶手的团队在第一次作案后复盘了整个过程,发现了潜在的风险点,然后在第二次作案时改进了操作方式。
这说明这不是散兵游勇式的作案,而是一个有组织、有反馈机制的体系。
“再看作案手法,”许铭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两张并排放置的房间布局图,“两起案件的案发现场,有几个共同特征。第一,被害人都是独自居住的老年人,身体状况一般,有慢性病史。第二,死亡时间都发生在夜间,七点半到十点之间,正是养老院员工换班巡视的空档期。第三,致死方式都是通过口服药物的方式诱发心脏骤停或呼吸抑制,表面看起来符合自然死亡特征。第四,凶手离开后都会尝试清理现场痕迹,周远航的房间清理更彻底,王姓老人的房间清理到一半被迫中断。”
孙凝坐在会议桌旁安静地听着,手指停在笔记本的边缘上没有动。
她在脑子里思考一个问题:凶手选择这两名被害人的依据是什么?周远航是名单上的第二个,王姓老人的名字却不在那张打印纸上。如果那张名单只是一部分,那完整的名单上到底有多少人?另外,周远航和王姓老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是都住过同一家养老院?还是有别的关联?
“许队,”孙凝开口,“周远航和王姓老人的个人背景查过了吗?”
许铭点了点头:“周远航,六十二岁,退休工人,无子女,妻子十年前去世,孤身一人,王姓老人,七十一岁,退休教师,有一个女儿在南方,常年不联系,也是独居状态。”
“他们在入住养老院之前,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经历?”孙凝继续追问。
“目前查到的信息显示没有交集,一个住在城南,一个住在城东,工作领域也不相关。唯一的重合点是都在这家养老院住过。”
许铭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周远航和王姓老人都在过去三年内参加过同一家机构组织的健康筛查活动,活动主办方,是晨曦医疗慈善基金会。”
孙凝的笔尖停了一下,又是这个名字。
晨曦医疗慈善基金会,它在刘建国的关系网络图里,在陈磊的关联公司里,和李建明的资金流向里,现在又出现在两位养老院逝者的经历里。
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偶然,但拼在一起,偶然就变成了必然。
“他们参加的是什么类型的健康筛查?”她叹了口气问道。
“常规体检,包括血常规、心电图、B超,还有一些基础的认知功能评估。”
许铭沉默一会还是说出了口:“基金会定期在社区和养老院组织这类活动,名义上是公益性质,免费向老年人提供医疗服务,周远航和王姓老人都在这些活动里留下了个人信息和健康档案。”
孙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健康筛查—医疗档案—信息收集这几个词。
如果这些活动的真实目的不是提供医疗服务,而是筛选目标,那这些老年人参加活动时留下的健康资料就变成了一份现成的潜在名单。
谁身体虚弱、谁独居、谁没有子女定期探望,这些信息从一份普通的体检报告里就能分析出来。
晨曦医疗慈善基金会打着公益的旗号,拿到了大量老年人的个人信息,然后从中筛选出合适的目标提供给执行者。
“医疗慈善基金会的活动记录能查到吗?”孙凝秦玥问道。
“正在查,但不是很顺利,基金会官网已经关闭了,备案信息里的地址是一家律师事务所,我给那家律所打过电话,对方说代理关系在一年前就结束了,手上没有任何基金会的资料,另外,基金会的资金流水涉及到境外账户,跨境查询需要时间。”
“张启明呢?那个法人代表,能找到人吗?”
“人还在国内。我查到他的手机号,也定位到他最近的活动范围,”秦玥顿了顿,“但他住在一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病历显示他正在接受治疗,已经住了将近两个月了。”
“什么病?”
“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诊断时间是半年前。具体病情涉及**,需要申请调取医疗记录才能看到详细内容。”
孙凝沉默了片刻。
张启明住在医院里,已经两个月了。
而养老院的两起命案都发生在这段时间内。
他本人有没有能力策划和执行这些行动,暂时存疑。
但他名下基金会在过去三年内采集的大量老年人健康数据,无疑是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资源之一。
“张启明那里,”许铭开口,“我申请法院调令,把他的医疗记录和住院期间的访客记录全部调出来,基金会的数据如果能恢复,你就想办法恢复,同时在养老院内部继续排查,查看过去两年内所有参加健康筛查活动且后来死亡或消失的老人名单。”
秦玥点头,记录完就拿着平板起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孙凝和许铭两个人。
“你刚才在养老院,有什么发现?”许铭看着她说道。
孙凝把门框上那个暗色印记的事说了一遍,隐去了共情看到的部分。
只说自己在勘察现场时注意到门框内侧有一处微小痕迹,位置不起眼,像是被人用手碰过的。
“我已经让技术员采样了,结果出来就能确定是什么成分。”
许铭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会议桌前,目光落在桌面那两张案发现场对比图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两起案子,同样的操作手法,同样被删除的监控,同样被清理的现场痕迹,凶手在按照一个固定流程做事,流程意味着有指令、有监督、有反馈,不是一个人在作案。”
“你是说他背后有人指挥?”
“不是一个人,至少是一个小团队。有人负责入侵监控系统,有人负责提供目标信息,或者负责具体实施杀人,刘建国只是物证环节的中间人,陈磊是信息收集环节的中间人,真正在顶层发号施令的那个人,现在还没有暴露出来。”
孙凝看着桌面上的对比图。
许铭说的和她心里想的是一致的。
养老院的命案已经不再是独立的事件,而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计划的规模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
如果周远航和王姓老人只是众多目标中的两个,那已经有四条人命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被处理掉了。
“明天我要亲自去见张启明,你跟我一起去。”
孙凝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站起身,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经过门口时,许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凝,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自己查线索?”
她停下来,轻笑一声。
“我没有阻止你的意思,但你要清楚,如果这个案子背后真有一个组织在运作,你一个人掌握的信息越多,风险就越大。”
孙凝还是沉默了一瞬间:“我知道。”
她没有说更多,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落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记的那一页。
上面写满了零散的关键词、人名和箭头连接。
她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靠在椅背上。
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了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看着那道光从缝隙里落下来,落在对面楼顶的排水管上,把湿漉漉的金属表面照得发亮。
手机屏幕亮了,是秦玥发来一条消息:“张启明的医疗记录申请正在走流程,明天上午应该能拿到,另外,养老院近两年参加过健康筛查的死者名单正在汇总,明天下午给你。”
孙凝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
她翻开笔记本到前面某一页,那里画着一张简图——城西工业区的地形轮廓,废旧厂房的位置用铅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那个处字。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是今晚,至少得等张启明的医疗记录和养老院的死亡名单出来以后,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确定那片厂房里处理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贸然去了,打草惊蛇,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向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放晴的天色。
两天之内死了两个人,而真正的策划者还安稳地藏在某处,透过一层又一层中间人操控着整个棋局。
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露出破绽。但她在等。
像那个戴黑色手套的人下药之后站在原地确认床上的人是否睡着一样,耐心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