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案狙击 第15章 第 15 章

陈磊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下，没有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外套，比监控画面里那件略深一些，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下巴。

看到孙凝推门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停车场的车辆分布、大门两侧的监控摄像头位置、值班室窗户的开启角度。

孙凝注意到他在快速评估自己站的地方是否安全。

“进来吧。”孙凝侧身让开门口。

陈磊犹豫了一瞬，然后迈上台阶，经过她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人穿过大厅，孙凝带着他走向二楼一间安静的接待室——不是审讯室，没有录像设备，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她示意陈磊坐下，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门开着一条缝。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想提供信息，现在可以说了。”

陈磊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缝的方向，确认外面没有人，然后开口：“我大概从去年十月开始接触这件事。有人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我，说有一份兼职工作，内容是定期走访一些老人，确认他们的住址、健康状况、日常生活规律，然后把信息反馈回来。报酬按次结算，不低。”

“你知道这些信息会被用来做什么吗？”

“一开始不知道。对方跟我说的是公益项目数据核实，我以为就是帮基金会做追踪回访。但到了今年年初，我开始注意到我走访过的人里，有几个后来去世了。”

陈磊的声音低下去：“我去查了一下那些人的死亡时间和登记死因，发现时间和我最后一次走访的日期非常接近。前后不超过一周。”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陈磊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收了钱。也因为我害怕。我不知道联系我的人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能掌握我的一切——我住的地方、我的银行记录、我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我第一次收到邮件的那个月，我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是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拍的，角度就在对面楼的天台上。那个警告太直接了，没法忽视。”

孙凝没有追问那照片的事，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你说的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系统推送，没有真人接触过。系统里只有一个代号，叫暗河。所有邮件的落款都是这个代号。”

孙凝听到那个词的时候，呼吸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暗河。

这个代号出现在陈磊口中，和之前物证科主任供述中提到的组织名称完全一致。

她现在可以确认陈磊说的这条线和刘建国那条线是同一个体系。

“你具体负责走访哪些人？”孙凝继续问。

陈磊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折叠的纸条，推过桌面。

孙凝展开来看，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地址，大部分是养老院和私人住所。名字里包括周远航、林秀兰，以及另外几个她在秦玥那份九人名单里看到过的人。

纸条最下面的几个名字没有被标注地址，只有名字和待确认三个字。

“这张名单上的人，你全部走访过吗？”

“走访过的打了勾，没打勾的是还没来得及去的，系统每周给我更新一次名单。更新的频率越高，说明任务越紧，最近一个月差不多每周给我两到三个新名字。以前是一个月才有一两个。”

孙凝把纸条上的名字快速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条叠好收起来：“你拿到这些信息之后，发给谁？”

“一个邮箱地址。我用的是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每次都删记录，连IP都挂代理。对方从来不回复。我把走访照片和信息打包发过去，系统会自动回复一句收到。就一个词。”

“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没有，但我在做这件事的过程里发现了另外一些东西。我走访的时候，同一时期会在目标地点附近看到同一个人出现。不是每次都在，但频率很高，大概六成左右的走访里都能看到。”

孙凝的眼神微微一动：“什么样的人？”

“男性，中等身材，看不清楚脸，因为每次都戴着帽子。但有一个特征很明显——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像是旧伤留下的习惯。还有他左手腕上，偶尔会露出来一小块纹身的边缘。”

蛇形纹身，孙凝的呼吸停了一瞬。陈磊描述的这个人，和她共情画面里看到的那只手完全吻合。

那个戴黑色手套、左手腕内侧有蛇形纹身的人，曾经出现在李建明别墅、周远航房间、王姓老人房间。

现在陈磊的证词也指向了同一个人——他走访目标老人时，这个人也会出现在目标地点附近。

“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大部分在养老院周围，还有两次是在城南工业区附近。我当时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人会在那种地方出现，就跟着他走了一段。我看到他进了工业区西边一个废弃厂房，那片区域平时根本没什么人去。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半小时才出来。”

“你进去看过吗？”

“没有，我觉得那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而且那片厂房周围很空旷，没有遮挡物，如果靠太近很容易被发现。”

孙凝在脑中把这段证词和她手头的信息串在一起。

工业区废弃厂房——和铁盒里那张地图标注的位置完全一致。

刘建国放物证的储物柜在工业区东侧的健身中心。

陈磊走访的目标信息发送给暗河系统。

执行者——那个左肩低、有蛇形纹身的人——在确认目标位置后实施操作，然后把物证和痕迹带到工业区厂房处理。

整条链条现在已经清晰了。

信息采集（陈磊）→系统指令（暗河）→现场执行（蛇形纹身）→物证处理（厂房）→物证覆盖（刘建国）。

每一个环节之间都有隔离，没有人知道完整链条，只有系统后端能看到全部数据。

“你刚才说你收到了一条只有你自己名字的消息，”孙凝把话题拉回来，“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七点左右。加密软件推送的，正文只有陈磊两个字，没有落款，没有上下文。”

“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陈磊的喉结动了一下：“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发一个人的名字。我以前在走访记录里看到过名单上的人被划掉之后，系统会发送一个确认状态的指令，比如林秀兰确认、周远航确认之类的。那些人后来都死了。现在系统发陈磊，我判断我的名字可能也被划进某个名单了，只是我不在那张走访名单上，而是在另一张……处置名单上。”

他说处置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了一瞬。

孙凝看着面前这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

他说话时大多数时候看着桌面或自己的手，很少直视她的眼睛，但他提供的信息量很大，细节完整，时间线清晰，和她已经掌握的证据没有明显冲突。

“如果你想做污点证人，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在警方的保护下。你不能再回去住原来的地方，手机也要交给我们。”

陈磊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你在走访时看到的那个左肩低的人，他有什么其他的特征？比如穿着习惯、行为细节？”

陈磊想了想：“他走路很稳，步速均匀。不像一般人走路时会有节奏变化，他每一步的距离好像都一样。另外他穿的衣服颜色都很暗，黑灰棕，没有亮色。我注意到他有一个习惯动作——他停下来的时候喜欢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外面。就像下意识地要把有纹身的那只手藏起来。”

孙凝把这些细节记了下来。

左手插兜、右垂、步距均匀、暗色衣服、左肩偏低。这些特征叠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在人群中辨认出这个人了。

她站起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安排保护措施。”

陈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孙警官，你小心。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可能也在某个系统里。”

孙凝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走廊尽头，给秦玥打了电话：“陈磊来了。他现在在这里，愿意做污点证人。我需要你帮他查一件事——他手机里那条加密消息的具体来源，还有那个暗河代号的系统后台是否能追踪到服务器地址。”

秦玥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你把他带过来，我现在就处理。”

孙凝挂了电话，回到接待室门口推开门。陈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她示意他起身：“跟我来。去网安总队。”

陈磊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接待室，经过走廊时他的视线微微扫过两侧的玻璃窗和监控探头，步伐不快不慢。

孙凝走在他侧前方，余光观察到他的视线运动和身体的朝向，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周围环境的监控点和出入口方向上，这不像是一个普通信息采集员的习惯，更像是曾经受过某种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她没有说什么。两人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跳动。孙凝站在电梯按键侧，陈磊站在靠门的位置。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低微嗡鸣声。

“你以前做过什么工作？”孙凝忽然问。

陈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销售。”

“哪个行业的销售？”

“医疗设备。”他说完这两个字，电梯门开了。

孙凝没有继续追问，带着他走出电梯，向网安总队的办公区走去。

秦玥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读取设备，看到孙凝和陈磊走过来时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手机给我，我复制一份数据出来，然后原样还你。”秦玥对他说道。

陈磊从口袋里取出手机递过去。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但孙凝注意到他把手机递出去之前快速按了一下侧边的什么按钮——可能是关闭了某些后台程序的快捷键。

跟着他们走进了网安总队的监控室。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只有仪器的嗡嗡声和几块屏幕幽蓝的光。

孙凝站在秦玥身后，看着她把陈磊的手机连上读取设备，屏幕上开始滚动出一行行数据流。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流动的字符上，心里翻动着刚才陈磊说的话。

销售，医疗设备。和那个基金会、和那些目标老人、和这个案子的所有环节之间又多了一条连接线。而现在这条线上所有关键人物都在向警方靠拢，只剩一个人还藏在暗处。

那个戴黑色手套、左肩偏低、步距均匀、有蛇形纹身的人。

孙凝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窗外。

下午的光线开始偏西，楼下的停车场里车辆稀疏，一辆车都没有开走，也一辆都没有开进来，阳光在空车位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影子。

她想到陈磊最后那句话，你的名字可能也在某个系统里。

她确实在，在那张打印纸的底部，被划掉的四个名字之后，还有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后面是空白，没有填任何字。

但空白不一定意味着不存在，有时候空白只是还没写上去。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