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道侣大典
婚书签了,但消息没有公开。
沈寒渊不在乎修真界怎么看,但他在乎谢清晏会不会被人说闲话。一个曾经的魔神后裔、刚刚洗白还不到一年的筑基期修士,忽然变成玄霜宫少主的道侣——这件事传出去,修真界的口水能把玄霜宫淹了。他可以不在乎口水,但谢清晏不能不在乎。所以他把婚书锁进了寒渊殿的密匣里,钥匙只有两把,一把自己留着,一把给了谢清晏。
但纸包不住火。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沈寒渊从来不摘。他见客、议事、巡视,那枚银戒指始终戴在手上。修真界的高阶修士戴储物戒指、法戒、掌门指环,戴素面银戒指的只有他一个。
某次各派掌门联席议事,无垢宗宗主白鹿鸣坐在沈寒渊对面,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白鹿鸣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风浪。他没有问,只是散会后拍着沈寒渊的肩,说了句“少宫主,记得请老夫喝酒”。沈寒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消息就这样一点一点传开了。没有人正式公布,也没有人刻意隐瞒。只是有一天,修真界忽然发现一个事实——沈少宫主和他身边那个姓谢的随从,无名指上戴着同款银戒指。
陆安是玄霜宫内部第一个发现的人。那天他去寒渊殿送文书,谢清晏接过文书时,陆安看见了他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然后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主位批阅文书的沈寒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银戒指。陆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文书放下,鞠了一躬,快步走出寒渊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可能是替谢师兄高兴吧。
各派送来了贺礼。第一个送的是天机阁——裴玉亲自送来的,礼物是一对玉佩,正面刻着天机阁的星纹,背面刻着一道同心符。这次不是瞎编的,是真的同心符。裴玉没有多留,只是将玉佩交到谢清晏手中,说了句“恭喜”。然后看着沈寒渊,又说了句“恭喜”。沈寒渊点头说多谢。裴玉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灵舟起飞的速度比上次来玄霜宫时慢了很多。
三月十五,大婚。
玄霜宫张灯结彩。论道台前的白玉台阶被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摆满了各派送来的贺礼。九十九阶——就是当年沈寒渊让谢清晏跪上去的那九十九阶。此刻台阶两侧铺了红绸,每一阶都摆了一盆红梅,烧成一条上行的花路。
沈寒渊站在最高一阶。他今日穿的是玄霜宫宫主礼服——绛紫锦袍,银线绣成的霜花纹样遍布衣襟和袖口。银冠束发,腰间佩霜寒十四州。整个人的气势比平日更盛三分,让人不敢直视。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压在胸口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谢清晏站在最下一阶。他的礼服是沈寒渊亲手挑的,玄黑底色,银线暗纹,与沈寒渊的绛紫礼服用的是同一种银线、同一种霜花纹样。手腕上的护腕摘了,换了一副新的——沈寒渊送的,皮子用的是北境最好的妖兽皮,针脚整齐细密,烙着两个字——“平安”。他今日没有带剑,双手空着垂在身侧,仰头望着台阶顶端的那个人。
九十九阶。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九十九阶白玉台阶。
沈寒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清晏。本座给你一次机会。这九十九阶,你可以选择走上来,也可以选择转身离开。若你上来,从今往后,本座的一切——玄霜宫,剑法,名望,甚至这条命——都有你一半。若你离开,本座绝不为难。”
谢清晏望着他。然后他撩起衣摆,踏上了第一阶。他没有跪。上次跪是因为不得不跪,这次他不跪。他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每走一步,就离沈寒渊更近一步。
走到第五十阶时,沈寒渊别过脸,眼眶已经红了。走到第九十阶时,沈寒渊从台阶顶端往下走,主动迎了下来。两人在第五十三阶相遇。沈寒渊把手伸给谢清晏,谢清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三年前暖了很多。
“都说了不许跪。你怎么又走这么慢。”
“……少主。是走上来的。没有跪。”
“我知道。”沈寒渊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我就是想早点牵到你。”
两人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四十六阶,并肩站在了论道台顶端。白玉台下,满堂宾客齐齐起身。谢清晏看见了陆安,站在内门弟子的队列里,眼眶通红但笑得比谁都灿烂;看见了裴玉,站在天机阁的席位边,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见了云机子,坐在主宾席上,捋须微笑;看见了那七位曾并肩在北境封印前作战的渡劫期修士,此刻齐齐拱手,无声地向他行了一礼。
白鹿鸣担任主婚人。他站在两人面前,笑呵呵地展开一卷婚书——不是沈寒渊手写的那卷,那卷只有他们两个人看过。这卷是给宾客看的,用的是修真界道侣大典最正式的格式,辞藻华丽,洋洋洒洒。白鹿鸣念完之后合上婚书,看着谢清晏。
“谢清晏,你可愿与沈寒渊结为道侣?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修为高低,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谢清晏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座论道台。
“我愿意。”
白鹿鸣转向沈寒渊。
“沈寒渊,你可愿与谢清晏结为道侣?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修为高低,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沈寒渊的声音稳得像在念一条刻在骨头上的誓言。
“我愿意。他是本座的人,从第一天就是了。从今往后也是。”
白鹿鸣笑着合上婚书,向全场宣布:“礼成!道侣契成——”
就在这时,沈寒渊忽然抬起手。一道霜白的剑意自他掌心涌出,在他与谢清晏之间凝成了一道同心契的光纹。那是霜寒诀中最古老的一道术法——同命契。不是束缚,不是标记,是守护。结契者若一方受伤,另一方可感知其位置与伤情;若一方濒死,另一方可消耗自身寿命为其续命。这道契约对施术者的消耗极大,且在修真界已经失传了上千年。
满堂哗然。没有人想到沈寒渊会在道侣大典上结同命契。这是只有渡劫期修士才能施展的禁术级术法,每施展一次都要消耗十年寿命。
谢清晏看着那道缓缓凝结的霜白光纹,伸手握住了沈寒渊的手腕。
“……少主。”
“是道侣。”沈寒渊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多少次了,是道侣。”
谢清晏沉默了。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沈寒渊的额头上。在所有人面前,在论道台顶端的白玉台上,在所有宾客的目光中,他吻了沈寒渊。
那个吻很短,只是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但沈寒渊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陆安拍得手都红了。白鹿鸣在一旁笑得胡须乱颤。云机子低下头喝茶,嘴角的弧度藏在茶盏后面。
道侣大典结束后,宴席摆在玄霜宫正殿。
各派宾客觥筹交错,气氛热闹非凡。沈寒渊和谢清晏被众人轮番敬酒,沈寒渊来者不拒,喝到后来脸颊泛红,说话开始变得黏黏糊糊。
白鹿鸣端着酒碗过来,拍着谢清晏的肩膀说:“谢公子,以后这臭小子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老夫!老夫帮你骂他!”
“他欺负我?”沈寒渊的声音从旁边凉凉地插进来,“白宗主你问问他,我们俩谁欺负谁。”
谢清晏端着酒杯,表情一本正经:“少主说的都对。”
沈寒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碗。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宾客陆续告辞,各派灵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
沈寒渊醉得不轻,被谢清晏打横抱起,往寒渊殿走。他在谢清晏怀里挣扎着抬头,醉眼朦胧地瞪着天上的星光:“放本座下来。本座能自己走。”
“少主刚才在台阶上差点绊倒。”
“……那是因为台阶不平。”
“白玉台阶。每一阶都是平的。”
沈寒渊不挣扎了。他把脸埋进谢清晏的肩窝,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今天很开心”。谢清晏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寒渊微红的脸颊上,照出他眼角还没消的笑意。
“属下也很开心。”
“是道侣。不是属下。”
“……道侣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