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婚书
三月,春暖花开。
玄霜宫的各处庭院里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山风吹落,铺了一地。后山的练拳场旁也多了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是去年秋天谢清晏清出的那片新场地上种的。树还小,开了几朵稀疏的花,被晨露打湿,亮晶晶的。
谢清晏的修为在三月中旬恢复到了金丹期。从北境归来时的筑基初期到重回金丹,他用了半年多的时间。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体修的境界不是靠顿悟提升的——是靠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沈寒渊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太虚墓传下的“霜护”防御剑域在他手中越发纯熟,范围从十丈扩展到了十五丈,领域内的霜寒之力也更加精纯。他每天卯时和谢清晏一起去后山,一个练拳一个练剑,互不干扰又互相照应。偶尔打到兴起会切磋一场——胜率从十零开变成了三七开,谢清晏偶尔能赢几场。
三月底,沈寒渊从兵器库的密室深处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东西。那是一份旧到纸张已经发脆的帛书,封存在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匣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是他师尊的字迹——“渊儿亲启”。
他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匣子。师尊去世那年他十五岁,把这个匣子塞进了兵器库的最深处,再也没去看过一眼。不是忘了。是不敢。这些年他每次经过兵器库,都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打开它。也许是因为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师尊在渝州城的灯会上给他买兔子灯。梦里的师尊还是那个样子——胡子拉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把兔子灯塞进沈寒渊手里,说“拿着,别嫌弃”。然后他就醒了。
沈寒渊在兵器库里坐了很久,终于伸手撕掉了封条。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份帛书。
他打开帛书。师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像鸡爪子踩出来的。玄霜宫宫主沈问舟,写给徒弟沈寒渊。
“渊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子应该已经死了。有几件事交代一下。”
“第一,玄霜宫的账本在书架的第三格。别乱花,都是老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第二,寒渊殿的地龙每年冬天都会坏,修了好几年没修好,你找人重新铺一下。第三,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白猫,其实是被老子放走了。它天天抓老子的袍子,老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别怪师父。”
“第四。老子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这个人脾气又臭又硬,嘴巴毒,心肠软。在外面得罪人了还不知道为什么。你可能会觉得没人受得了你。但为师告诉你,会有人受得了的。”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那个人已经出现了,就带他去祖祠,给老子上炷香。如果还没出现,把信收好,以后带他来。”
“没有第五了。保重。”
沈寒渊把帛书折好,放回匣子里。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当天傍晚,他带谢清晏去了祖祠。谢清晏站在沈问舟的灵位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沈寒渊站在他旁边,把那份帛书放在灵位前的供桌上。
“师父,我找到那个人了。就是以前跟您提过的,跪在雪地里那个。他叫谢清晏。”
“他不是废材,他很厉害,比修真界大多数人都厉害。他替我挡过明枪暗箭,替我扛过渡劫期的修士,替我把魔种引渡到自己身上,差一点就死了。他用母亲的遗物做了引子,用本源精血修复了太古封印。修真界现在太平了,但没有人知道是他做的。”
“他不是废物,不是狗。他是我的人。”
“我带他来给您上香。您说的那个人,我找到了。”
谢清晏跪在蒲团上,垂着眼睫,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沈寒渊把香插进香炉,然后转过身,在谢清晏面前的蒲团上跪下来。不是并肩跪——是面对面跪着,膝盖碰着膝盖。
“谢清晏。”
“在。”
“这封信是师尊留给我的遗书。上面写了四件事。前三件我都做了——账本我找到了,地龙我修好了,猫……猫的事就算了。第四件事是带你过来,给他上香。现在也做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方白绢,上面写着字,字迹清隽端正,是他亲手写的。
“这封信是还给师尊的答复。”
他将白绢铺开在蒲团上。谢清晏低头看去。白绢上写的是婚书。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沈寒渊,玄霜宫少主,愿与谢清晏结为道侣。生同衾,死同穴。以此白绢为凭,天地为证,师门为鉴。”
下面是沈寒渊的指印。
“谢清晏。这封婚书上,还差你的指印。你愿不愿意签。”
谢清晏低头看着那方白绢。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这个人,修真界最年轻最狂的渡劫期剑修,玄霜宫说一不二的少主,用一方白绢写了婚书。没有司仪,没有宾客,没有排场。只有师尊的灵位,和窗外的月光。
他伸出右手,拇指在指尖咬破,按在那方白绢上。指印落在沈寒渊的指印旁边,一深一浅,一粗一细,靠在一起。
“属下愿意。”他的声音沙哑。
沈寒渊把婚书收起来,起身,然后伸手把谢清晏拉起来。
“从今天起,你不是属下了。是道侣。”
谢清晏望着他。月光从祖祠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沈寒渊脸上。他还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但眼眶是红的,耳尖也是红的。谢清晏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紧得让他喘不上气。
“……好。”谢清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哑得不成样子,“道侣。”
沈寒渊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两下,把眼角的湿意蹭在他的衣襟上。
“……衣服都湿了。”
“回去换。”
“……师尊在看。”
“师尊会高兴的。”
谢清晏松开手臂,转身对着沈问舟的灵位又磕了一个头。
“晚辈谢清晏,定不负少主。”
沈寒渊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是道侣”。
谢清晏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定不负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