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秋猎
秋天,玄霜宫一年一度的秋猎开始了。秋猎是内门弟子的传统活动,每年入秋时举行,为期三日,地点在玄霜宫后山深处的猎场。猎场中放养了大量低阶妖兽,供弟子们猎取,既是实战训练,也是宗门的年度娱乐。
今年的秋猎与往年不同。沈寒渊亲自下场。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参加秋猎了——上一回还是师尊在世的时候。这次他心血来潮,说要亲自带队。内门弟子们又紧张又兴奋,能被少宫主带队,赢了是多大的面子,但若是在少宫主面前出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谢清晏也在队伍中。他现在是内门弟子兼寒渊殿掌事,按理说不必参加这种活动。但沈寒渊说“你也去”,他就去了。
秋猎的规则很简单。猎场中散放着一百头低阶妖兽,每头妖兽身上挂着一枚令牌。三人一组,谁猎得的令牌最多,谁就是优胜。但今年沈寒渊加了一条新规矩:令牌可以互相抢夺。抢来的令牌也算数,但不许伤人。
这条规矩让秋猎的性质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猎兽——是猎兽加互相算计。各组之间既要合作围猎妖兽,又要提防别组在背后捅刀子。场面很快乱成一团。
沈寒渊和谢清晏分在同一组,第三个组员是陆安。陆安知道分组结果的时候差点当场昏过去。跟少宫主一组?他这辈子最大的官是副队长,面对少宫主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
“少、少宫主——”陆安的声音在发抖。
“叫我沈师兄。秋猎期间不讲身份。”沈寒渊语气平淡。
“……沈师兄。”
陆安又看向谢清晏,谢清晏对他微微点头。陆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稳了下来。
他们这一组的战术简单粗暴。沈寒渊负责猎妖兽,谢清晏负责抢令牌,陆安负责守后方。第一天,他们猎了十二头妖兽,抢了四组人的令牌,收获三十一枚。沈寒渊的剑快得让妖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谢清晏的拳则让那些试图偷袭他们的别组弟子吃尽了苦头。他不是正面打——他是埋伏。藏在树后,等别组猎完妖兽欢天喜地数令牌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令牌,谢谢。”他会很有礼貌地说。
别组弟子回头看见他那张寡淡的脸,再看看他拳头上还没干的妖兽血,通常二话不说就把令牌双手奉上。
陆安也跟着学了几招。他在后方守营地的时候,遇到一组想来偷令牌的弟子。他没有硬拼,而是把营地周围的灌木丛全部布了绊索和铃铛。偷令牌的人还没摸到帐篷边,就被绊索绊了个狗啃泥,铃铛响得整个猎场都听见了。陆安从帐篷里出来,蹲在摔倒的人面前,咧嘴一笑。
“抱歉啊。谢师兄教我的。”
那一组弟子狼狈而逃,连自己的令牌都忘了拿。
第三天傍晚,秋猎结束。沈寒渊一组的令牌数量遥遥领先,毫无悬念地拿到了优胜。
篝火在猎场中央燃起,内门弟子围坐一处,分食烤妖兽肉,喝着宗门特供的桂花酿。沈寒渊坐在篝火边,难得放松,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谢清晏坐在他身侧,替他烤一串妖兽肉。
陆安被一群内门弟子围在中间,正在讲他布绊索的故事。讲到偷令牌的人被绊了个狗啃泥的时候,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开始起哄,说要推举陆安为秋猎“最佳陷阱手”。陆安红着脸摆手,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酒过三巡,有人胆子大起来,借着酒劲对谢清晏喊了一声:“谢师兄!你在北境打两个渡劫期,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谢清晏正在翻烤妖兽肉,闻言抬头。
“……疼。”
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沈寒渊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
秋猎结束后没几天,玄霜宫发生了一件小事。沈寒渊独自一人去后山巡视,在练拳场附近被一头受伤的妖兽袭击了。那妖兽是从猎场里逃出来的,不知怎么越过了猎场的防护阵法,藏在后山的灌木丛里。沈寒渊经过时被它偷袭,虽然一剑就解决了,但右臂被妖爪划了一道口子,见了血。
当夜回到寒渊殿,沈寒渊把这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谢清晏没说什么,低头给他处理伤口。第二天,谢清晏独自一人进了后山。他没带剑,只带了一副手套。
三天后,谢清晏回来了。他没说自己去干了什么,沈寒渊也没有问。但后山的练拳场旁多了一堆平整过的空地,上面移栽了几棵新树,还挖了一条引水的小渠。附近的灌木被清得干干净净,视野开阔,妖兽根本无处藏身。从此沈寒渊再也没在后山遇到过妖兽。
沈寒渊站在新平整的场地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转过身看着谢清晏。谢清晏站在那棵被沈寒渊靠过的老松树旁,正在往一个树洞里塞驱兽的药包。
“谢清晏。你是不是以为我没看见。”
“……什么。”
“你这三天,白天带弟子练拳,半夜一个人来后山砍树。”沈寒渊走到那棵老松树旁,伸手拍了拍树干,“这棵树上的剑痕还没消。”
谢清晏把药包塞好,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后山灌木太密,容易藏妖兽。清理一下对弟子们安全。”
“清理了三天?”
“事情多。”
沈寒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他只是走到新挖的小水渠旁,蹲下来洗了洗手。
“水很凉。”
“山泉水。比寒渊殿的井水好。”
“以后夏天来这儿泡脚。”
“好。”
谢清晏站在老松树下,看着沈寒渊蹲在小水渠边的背影。阳光透过新移栽的树冠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太虚真人说的那句话——“守护之道,以攻为守。若一味防守,终有防不住的一天。”
他不需要攻了。魔种没了,封印修复了,修真界至少有百年太平。他现在只需要守。守着这座山,守着这间殿,守着这个蹲在水渠边说要泡脚的人。
沈寒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他。
“愣什么。走。回去吃饭。”
“好。”
谢清晏走过去,与他并肩往山下走去。身后是新平整的空地、新移栽的树、新挖的水渠,和那棵被沈寒渊靠过的老松树。松针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目送他们。
### 第三十一章誓约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玄霜宫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谢清晏卯时醒来,推开殿门,看见外面的世界已经全白了。琉璃瓦被雪覆成了白色,回廊上的石雕栏杆积了半寸厚的雪,后山的松林银装素裹。天色未明,月光和雪光交织在一起,照得天地间一片清冷。
他站在殿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去。沈寒渊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散在枕上的黑发。他睡觉的时候总是蜷着的,像一只把脸埋进尾巴里的猫。
“少主。下雪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谢清晏往下一拽。谢清晏顺势坐回榻边,沈寒渊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还没聚焦,但已经在往他身上蹭。
“下雪就下雪。冷。”
“殿里有地龙。”
“关了。太干。”
谢清晏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晨光未至,月光仍在,照在沈寒渊脸上,让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寒渊的那个冬天。三年前玄霜宫的外门招新,他是那一批新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家世,没有修为,连行李都没有。别人背着包裹拎着剑,他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谁随手丢在路边的石头。沈寒渊从人群中走过,扫了他一眼。
“叫什么。”
“谢清晏。”
“根骨不错。留下。”
就这两句话。然后他就留下来了。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没想到这一落就是三年。
“在想什么。”沈寒渊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在想少主第一次见我那天。”
“那天啊。”沈寒渊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没完全睡醒,“你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就你没看。你觉得我不值得看。”
“不是。”谢清晏的声音很轻,“是怕看了就移不开眼。”
沈寒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他肩上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当年怎么不早说。”
“当年少主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不太趁手的砖。”
沈寒渊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闷闷地说了句:“……笨蛋。我看谁都是那个眼神。”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沈寒渊露在外面的肩膀。
天亮之后,沈寒渊披上外袍走到殿门口,看着满院的积雪,忽然说要堆雪人。谢清晏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雪花像是谁在天上撒盐。
“少主。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说腰疼。”
“堆雪人又不费腰。”
两人最后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沈寒渊堆的那个身形修长,歪歪扭扭地杵在雪地里,用两根枯枝做了手。谢清晏堆的那个矮一些,圆滚滚的,紧挨在沈寒渊那个旁边。沈寒渊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皱起眉,觉得一个雪人立在院子里太孤单了,搬过来,紧紧靠着谢清晏堆的那个。
谢清晏看着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雪人,嘴角弯了弯。
“少主。你这样像是两个雪人在靠在一起。”
沈寒渊看了他一眼。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就是让他们靠在一起。你有意见?”
“没有。”
谢清晏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枯枝,在两个雪人挨在一起的肩膀上,画了两道弧线。那两道弧线连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现在他们抱住彼此了。”
沈寒渊看着那两个雪人,没说话,转过身走进了殿里。进去之后,他在案边坐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一个木匣里。那个木匣是他放重要文书的地方——里面有玄霜宫的掌门令牌、寒渊殿的房地契、他师尊的遗书。
谢清晏没有问他在写什么。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看到。
那天晚上,沈寒渊难得没有批文书。两个人窝在寝殿里,围着一炉炭火,沈寒渊烤着橘子,把烤得热乎乎的橘瓣塞进谢清晏嘴里,问他甜不甜。谢清晏说甜。
沈寒渊自己吃了一瓣,不甜。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清晏,谢清晏回视他,目光坦荡。两个人对视了几息,沈寒渊偏过头,耳尖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红。
“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套。”
“什么。”
“睁眼说瞎话。橘子明明是酸的。”
“是甜的。”
“你嘴里没有味觉?”
“有。但少主递的东西,都是甜的。”
沈寒渊把手里的橘子皮扔向他。谢清晏接住橘子皮,放在炉火边烤干,然后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沈寒渊看着他这个动作,脸上的愠色慢慢消退了。
“……你留橘子皮做什么。”
“晒干了可以泡茶。少主上次说冬天喉咙不舒服,橘皮茶可以润喉。”
沈寒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炉火,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谢清晏。”
“嗯。”
“那个木匣里,我写了样东西。等我死了——”
“少主。”谢清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属下比少主年轻。会走在少主后面。这些话不用说。”
沈寒渊转头看他。炉火映在谢清晏的眼底,照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确定?”
“确定。”
沈寒渊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回椅背,闭上眼,嘴唇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行。那就不说。”
几天后,沈寒渊独自带着那个木匣去了一趟玄霜宫的祖祠。祖祠在主峰后山,供奉着历代掌门和长老的灵位。他在师尊的灵位前站了很久,然后把木匣放在灵位旁边。
“师父,”他说,“我找到那个人了。就是以前跟您提过的,跪在雪地里那个。他很好。非常好。好到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他。”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出祖祠。雪还在下,把整座后山都覆成了白色。他站在祖祠门口,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倨傲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暖的、只有一个人独处时才会露出的笑。
从祖祠回来,沈寒渊径直走到谢清晏面前。谢清晏正在殿里整理书架。
“谢清晏。”
“在。”
“今年除夕,渝州城有灯会。你陪我去。”
这不是疑问句。谢清晏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看着他。沈寒渊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谢清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亮,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笃定。
“好。”他说,“陪少主去。”
沈寒渊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内殿。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谢清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低头继续整理书架。唇角的弧度很久都没有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将整座玄霜宫覆在一片洁白之中。后山的松枝被雪压弯了腰,但树干依然挺立着。练拳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两个雪人还靠在一起,肩上那道弧线被新雪覆了一层,但依然隐约可见。
寒渊殿内炉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沈寒渊靠在榻上看他那本翻了大半年也没翻完的书,谢清晏在一旁磨墨。殿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殿内的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
在这个一切尘埃落定的冬天里,他们都觉得,这辈子最安宁的时光,大约就是此刻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