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神仙眷侣
第三十二章除夕
腊月三十,渝州城。
天色将暗未暗,长街两侧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红的、黄的、描金画翠的,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去,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街边店铺张灯结彩,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这是渝州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沈寒渊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他上一次来渝州城看灯会,是十五岁。那时候师尊还在,带他来渝州分坛巡视,顺道看了半场灯会。他记得师尊给他买了一盏兔子灯,他嫌幼稚不肯拿,师尊就自己拎着,拎了一路。后来师尊去世,那盏兔子灯被他收在寒渊殿的库房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少主。”
谢清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寒渊转过头,看见谢清晏站在他身侧,穿着那件石青色的长衫——就是去无垢宗赴宴时穿的那件。衣襟和袖口的银色暗纹在灯笼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比平日整齐得多。
沈寒渊自己也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绛紫锦袍。他换了件藏蓝色的便装,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鹤氅,长发只是松散地束在脑后,看上去不像玄霜宫少主,倒像是哪个世家出来逛灯会的公子哥。
“你头发谁给你梳的。”
“自己梳的。”
“……还行。”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嘴角。沈寒渊说“还行”就是很好,说“不错”就是非常好,说“一般”就是好得不行。他在寒渊殿待了三年,已经把这套反话体系摸得透透的。
两人并肩走进灯市。沈寒渊一路走一路看,脚步不快,但在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停下了。还是那个摊子,还是那个捏糖人的老头——不对,是那个老头的孙子。年轻人比他爷爷手巧,捏的兔子虽然耳朵还是一大一小,但至少眼睛不歪了。
“两位公子,要糖人吗?”
沈寒渊指了指那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兔子:“这个。”
年轻人麻利地把兔子包好递过来。沈寒渊接过糖人,咬掉一只耳朵。还是焦的。熬糖的火候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他把剩下的半只兔子塞进谢清晏手里。谢清晏低头看了看,把剩下半只吃了。焦甜焦甜的,不难吃。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寒渊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卖剪纸的、卖糖炒栗子的——每样都看一看,每样都不买。倒是谢清晏,在他看别的东西时,悄悄掏钱买了一小包糖炒栗子,揣在袖子里暖着。
灯市逛到一半,沈寒渊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摊子上摆的都是些不值钱的银饰——耳坠、手镯、发簪,做工粗糙,用料也寻常,胜在款式别致。他的目光落在一对银戒指上。戒指很简单,素圈,没有花纹也没有镶嵌。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戒指内侧刻着极细极细的纹路,两枚戒指的纹路刚好能拼在一起。
“公子好眼力!这对戒指叫‘同心戒’,两枚戒指的纹路能拼成一道完整的符文——是同心符,寓意永结同心。公子买一对吧,送给心上人!”
沈寒渊把戒指放下。
“多少钱。”
“不贵不贵,二两银子一对!”
沈寒渊掏出二两银子搁在摊上,把戒指揣进袖子里。动作一气呵成,全程面无表情。谢清晏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到戒指的款式,只看到了那个摊贩笑得合不拢嘴的脸。
“少主买了什么。”
“没什么。”
谢清晏没有再问。他把那包糖炒栗子从袖子里掏出来,剥了一颗递过去。沈寒渊接过来吃了,没说甜也没说不好吃。走了几步,他又伸手过来,谢清晏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走。灯市的尽头是渝州城的城隍庙,庙前的广场上正在放烟花。一枚枚烟花拖曳着尖锐的啸声冲上夜空,炸开成漫天金红色的光雨。沈寒渊站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
谢清晏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望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寒渊的那天。外门招新,沈寒渊从人群中走过,随手点了几个人留下。点到他时,沈寒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说了句“根骨不错,留下”。那是他这辈子被说得最简短的一句话,也是他这辈子被说得最重要的一句话。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谢清晏。”沈寒渊没有回头,声音淹没在烟花的炸响中,但谢清晏读出了他的口型。
“在。”
“新年快乐。”
谢清晏望着他的背影,望着漫天烟花在他身上投下的变幻光影。
“少主也是。新年快乐。”
沈寒渊转过身来。烟花在他身后炸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看着谢清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
是那枚银戒指。
他拉起谢清晏的左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动作粗鲁而迅速,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任务。戒指尺寸刚好。
“……少宫主。”
“别说话。”沈寒渊低着头,把另一枚戒指塞进谢清晏手心,“给我戴上。”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戒指。素圈,内侧有极细的纹路。他拉起沈寒渊的左手,将戒指缓缓推入他的无名指。两枚戒指在烟花的光照下,泛起一模一样的银色微光。
“少主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在你买糖炒栗子的时候。”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嘴角,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很轻,内侧的细纹贴着他的皮肤,触感微凉。二两银子。玄霜宫少主手上的戒指,价值二两银子。
“少主以后若是后悔了,可以换一个。”
沈寒渊抬眼看他。烟花又炸了一轮,把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不换。”他说,“二两银子也是银子。本座不浪费。”
谢清晏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城隍庙前的台阶上,手牵着手,像街边任何一对寻常的年轻恋人。头顶烟花盛放,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牵着手看烟花的人,一个是渡劫期的剑修,一个是筑基期的体修;一个是玄霜宫少主,一个是魔神后裔。他们只是渝州城除夕夜万千人潮中的两个普通人。
烟花散尽后,人群渐渐散去。沈寒渊没有松手,谢清晏也没有。两人牵着手走回客栈。渝州城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映着灯笼的红光。
回到客栈房间,沈寒渊坐在榻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素圈被烛火照得发亮。
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少主在想什么。”
“在想这戒指要是被云机子看到,他会说什么。”
“云阁主大概会说——‘沈少宫主,你这戒指的符文刻反了。’”
沈寒渊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戒指内侧的纹路。他没有学过符文,看不出来刻没刻反。谢清晏也低头看了看。他也没学过符文。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那是沈寒渊第一次在谢清晏面前笑得没有顾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克制,是真正的、放松的、被逗笑的笑。
“那就不让他看到。”沈寒渊收起笑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但眼角还残留着笑意。
谢清晏看着他的脸,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少主。”
“嗯。”
“没什么。就想叫一声。”
“……无聊。”
沈寒渊踢掉靴子躺到榻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从黑发间露出来,被烛火映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