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绣嫁衣。
翠儿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姑娘!萧家出事了!萧公子被下了大狱!”
针扎进指尖,血珠子渗出来,洇在鸳鸯的翅膀上,把那片浅灰染成了暗红。我女红不好,拆了好几回,鸳鸯的眼睛怎么都绣不正。
我没有去拔那根针。痴痴看着那滴血在绣布上洇开,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后来几日,萧衍的名字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的谈资。
说他勾结考官,贿赂官员,连之前那些锦绣文章都是提前请人代笔,更有说萧家门风不正、金玉其外。
它们削他的名,砍他的肉。
萧家老爷子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求遍了能求的所有人,却只换来一句“此案已定,萧衍永不叙用”。
案子定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萧家为了自保,火速给萧衍定下了另一门亲事。女方是礼部侍郎的远亲,门第不高,但能在这个时候拉萧家一把。
听说是连夜定的,连庚帖都是赶着写出来的,墨迹都没干透就把人送上了花轿。
萧衍来找我,是在一个雨夜。
院门被拍响,裹着雨声,闷闷的。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雨里。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月白色的长衫变成深灰色贴在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
他眼眶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被雨浇的,嘴唇在发抖,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阿月……对不起。”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我们之间挂了一道水帘。我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我想说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回去吧。”
“萧公子,雨大了。”
萧公子。
萧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和着雨水一起流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雨幕里。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洇湿了我的裙子,冰凉地贴在脚踝上。
我不傻。我知道萧衍的案子来得蹊跷。那些“罪证”漏洞百出,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栽赃陷害。
可偏偏,这个案子就这么定了,干脆利落,毫无转圜的余地。萧家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敢伸手。
那背后唯有一个权力大到足以掌控一切的人。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京师阎王爷。陆知州。
第一次见到陆知州,是在侯府的家宴上,他坐在太夫人身边,穿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
满堂宾客在推杯换盏,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喝酒,亦不说话,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我上前行礼时,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短暂一瞬,满是轻蔑。
“侯府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亲戚?”他问大舅母,语气轻佻。
大舅母连忙赔笑,那笑容堆了满脸,像涂多了脂粉:“是我那小姑子的女儿,来京中投亲的。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陆大人莫怪。”
“投亲。”陆知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轻勾嘴角,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倒是投了个好亲。”
我像被人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咬着牙,规规矩矩行完礼退下。
后来侯府的宴会陆知州都在,我同他在花园偶而也会碰上一面,更有甚者,连我去寺庙上香,都能在回程的路上遇见他的车驾。
京城无人不知,陆知州的马车通体黑漆层层髹涂,车帘为暗金丝线织绣,在阳光下贵气流转。
车辕和轮毂皆为紫檀阴沉木所制,木质温润,叩之有金石声。窗棂上嵌极薄的海月贝,日光透进来,整架车厢便氤氲着一层柔光。
最惹眼的是那车盖上的望天犼,纯金打造,眼珠是拇指大小的红色玉石,在日光下灼灼如焰,连车夫手中的马鞭握柄,都缠着金色的细丝线,末梢缀了一颗龙眼大的南珠。
马车的四角,还垂着用整块墨玉镂雕的宫灯,内里燃着龙涎香。凡马车过处,香烟袅袅,经久不散。
京城百姓闻见这香味便知——陆知州来了。有好事者估算过,光这挂马车,怕是抵得上城南半条街的铺面。
车夫看见我的时候就勒住马,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半张脸。
他从不多说什么,只用那双眼,戏谑地把我整个人盘剥了一遍。
时值谷雨,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挤作一团。
天色将晚,花影被拉得斜长。
我从抄手游廊穿过来,正要绕过假山往月洞门去,一人冷不丁从山石后面踱了出来。
那身玄色暗纹的衣袍沉沉压过满园春色,风吹过来,带来他身上冷冽的沉香,硬生生在暖风里肆意横冲直撞。
他拦在碎石小径正中,身后是大片开得不管不顾的芍药,花瓣浓艳得几乎要淌下汁水来。
可他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满园子的热闹忽然都成了布景。
“温姑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止,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听说你最近跟萧家老二走得很近?”
我垂着眼睛道:“大人说笑了。”
“说笑?”他嗤笑一声,“温姑娘,你真以为萧衍能娶你吧?他那个爹,眼高于顶,能看上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你身上哪一样东西配得上萧家的门槛?”
我攥紧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很清醒。
“不劳大人费心。”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凑近。那冷冽的沉香混着他的呼吸扑在我额前,他附身,似对我耳语。
“你说,如果萧衍没了前程,萧家还会让他娶你吗?”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
“戏言而已。”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动作闲适,“温姑娘,本官不吃人。”
他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风里有他身上的沉香味,浓郁得让人犯恶心。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萧衍同我再无联系,我在侯府的处境回到最初,就这样日复一日。
“……城西枯井里捞出个尸首,衙门的仵作正在验。”
“听说身上那身料子不差,倒像是富贵人家。”
“有人说像是萧家二郎……”
丫鬟和洒扫的婆子嚼舌根,偏生顺风飘进凉亭里来。
三日前萧衍送来的信还压在奁底下。信中承诺届时带我离京。
我慢慢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丫鬟婆子大约觉出不对,住了嘴,怯怯地望过来,我径直穿过游廊,往二门去了。
冲进陆知州别院的时候,天上下着大雨。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裙子被泥水浸透了贴在腿上,跑起来又重又冷。
头发散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丝往眼睛里灌,视线模糊了一路。
守门的小厮拦不住我。我在他府里横冲直撞,一路闯到书房外的廊下。
他就在那里。
倚在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闲适得像在赏雨。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五官照得棱角分明。
我浑身湿透站在雨里,他坐在廊下,玉带束腰,一丝不苟。看见我的狼狈,他歪了歪头。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许是冷的,还有恨。
他搁置茶盏,嘴角慢慢弯起,语气玩味:“温姑娘,你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萧衍的事。”我死死盯着他,“是你做的。”
他没有否认,挑了挑眉:“哦,你说萧家老二那桩案子。怎么,他得罪你了?还是——”
他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雨幕里,直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噙着笑:“还是你心疼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们?为什么!”
他忽然笑出了声。
“毁了什么?你的姻缘?”他低下头看我,眼底的轻蔑像刀子一样锋利。
“萧家清流世家,萧衍年少及第,前途无量。应配名门闺秀、公侯千金,再不济也是个家世清白的官家小姐。”
“你呢?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在侯府寄人篱下,连口饱饭都得看人脸色。你拿什么配他?”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我看得清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小女子自知浅薄,不敢劳大人费心。”
“想要安生日子,也不是不行。”他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看他。
手指冰凉,力道很重,掐得我生疼。
“你若求本官,本官或能许你个贵妾。”
贵妾。
温家虽穷,但祖上也是读书人,清清白白三代秀才。
我母亲曾说过,当年她宁肯跟外家断了往来也要嫁给我爹,就是因为外祖母要她给一个病秧子冲喜。
做妾,再富也是跪着。
“陆大人。”
“您说得对,我不配萧衍。”
我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站在雨里看着他。雨水从我脸上淌下来,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陆大人,您是贵人,我高攀不起。萧家也好,陆家也罢,从今往后,您当没看见我,我当没看见您。”
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温婉月你放肆!”
我回到侯府后发起高烧,翠儿给我熬了姜汤,但没喝下去便全吐了出来。
那些日子我烧得昏昏沉沉,醒着的时间比梦还碎,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父亲和母亲,萧衍泛红的眼眶,还有陆知州捏着我下巴的那只手。
许是病重,或是什么别的原因,照顾我的丫鬟换了,也多了不少。
我的病慢慢痊愈,烧退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每日晨起铺了素绢,一心抄写佛经。
我住的屋子,从前是侯府西北角最偏僻的厢房,病倒之后却挪到了太夫人正院的后罩房。说是便于照看,可往来的仆妇个个噤若寒蝉,连送膳的丫鬟都不敢与我对视。
太夫人把我叫到跟前的时候,我递上了一卷抄好的《金刚经》。一笔不苟,墨色浓淡均匀。
太夫人拿着那卷经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抬起头看我,苍老的脸上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的字,是你爹教的?”
“是。”
太夫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比你舅舅写得好。”
我低下头:“外祖母谬赞了。”
太夫人叹了口气,眼睛望着远处:“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一手好字。她抄的《心经》,我还收着。”
那天太夫人拉着我说了许多话。
说母亲小时候的事,说她如何聪慧、如何倔强,说她执意要嫁给我爹的时候,把她气得摔了最心爱的茶盏。
“你跟你母亲,很像。”
我握住太夫人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外祖母,孙女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孙女想在府里学着管家。”
太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父亲临终前嘱咐孙女,要寻一门安稳亲事。孙女不求高门,只求一户清白人家,安稳度日。可若孙女连中馈之事都不通,又有哪户清白人家愿意要?夫家要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个能撑得起门楣的媳妇。”
这不是假话。
太夫人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以为自己要被拒绝时,她忽然点了点头。
“好。”
从那日起,我开始跟着大舅母“学管家”。
大舅母当然不会真心教我。她把繁琐和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都丢给我。
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光丫鬟婆子就分了三六九等,谁跟谁沾亲、谁跟谁有仇,我两眼一抹黑。
大舅母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无非是想看我出丑。
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还在账房里对账。账本用了多年,墨迹褪色,有些页还被虫蛀,内容模糊看不清楚。
我拿着算盘一格格拨,废寝忘食。
我没有丝毫抱怨。我要的不是管家的权力,我要的是管家的资格,要借着管家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出入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
“温姑娘。”
在回廊里,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来人三十来岁,面容俊朗,穿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银鱼袋,气质温文儒雅。
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在下沈怀瑾,冒昧了。日前在侯府宴上见过姑娘一面,一直念念不忘。”
沈怀瑾。吏部郎中,朝中新贵。我在侯府的宴会上见过他两次,每次他都是众星捧月的那个。
吏部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属实谁都想巴结一下。最重要的是——他是陆知州的政敌。
朝堂上分了两派,一派以陆知州为首,一派以沈怀瑾的座师为首。两个人明里暗里交手了不知多少回,每一次都是陆知州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大人。”我微微欠身,“您言重了。小女子只是侥幸得见大人一面,不敢当念念不忘四字。”
沈怀瑾闻言轻笑。
从那之后,我与沈怀瑾多有走动,侯府的丫鬟婆子们也开始在背后嚼舌根。
“萧家的事刚过去,就又跟沈大人走得近了。这人啊,心倒是宽。萧公子尸骨未寒——”
“什么尸骨未寒!萧公子又没死。”
“前程都没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我都知道。
我不在乎。
我等的是另一个人。
这日沈怀瑾送我回来,我推门进府。
侧门的甬道长而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夕阳从头顶一线天光里铺洒下来,把甬道分成一半金一半灰。
陆知州就站在甬道尽头,背着手。他的影子从甬道那头一直延伸到我脚下,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黑蛇。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看着我的眼睛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在我手里的桃花上。
“温婉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幽冷,“你倒是长本事了。萧衍刚走,就勾搭上沈怀瑾了?”
我眉眼弯起。
“陆大人,您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沈大人与我是正经往来,怎么就成‘勾搭’了?”
我歪着头看他,故意放软了声调,“还是说……陆大人心里头不舒服了?”
他的下颌骤然绷紧。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以为沈怀瑾是你能招惹的?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贬低我的话他说了又说,每次见面皆是如此。
我接上他的话,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什么人?陆大人,您说过,我不配萧衍,也不配沈大人。那您觉得,我该配谁?”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说……陆大人觉得,我就配在侯府里老死一辈子?配一辈子住在西跨院,一辈子看人脸色?”
我仰起头,对上他阴沉的目光。他眼神阴鸷,眼底暗流涌动。
“或者——”我慢慢收起了笑容,声音轻柔,“陆大人觉得,我只配您?”
他盯着我,眼底情绪翻涌。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掐住我的脖子。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不达眼底。
“温婉月,本官小看你了。”
我站在夕阳里,看着他转身离去,手里的桃花枝被我攥紧,“咔嚓”一声折断。
沈怀瑾的事,陆知州没有让我等太久。
仅仅三天之后,朝中传出消息:沈怀瑾自请外放。吏部郎中,正四品的实权位置,他说放就放了。
京城官场一片哗然,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他被拿住了什么把柄。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陆知州那晚去了沈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沈怀瑾亲自送他上的马车。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前练字。侧锋入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手一颤,笔锋断了,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三月末的京城,柳絮飘得满天都是,白茫茫的,像是又下了一场大雪。
陆知州。你可真是……不肯给我留一条活路。
沈怀瑾离京之前,给我捎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温姑娘,陆知州此人,深不可测。怀瑾不才,不足以护姑娘周全。姑娘珍重。”
我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那些字在火焰里变成灰,悠悠飘起来落在桌面上。
我对不起沈怀瑾。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吏部郎中,一步一步往上爬,前途无量。是我把他当成了一颗棋子,放在了陆知州的棋盘上。
可我没有别的棋可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