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姑娘,夫人唤您去前厅。”
丫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京城又下雪了。
雪把庭院里的枯枝压弯,父亲走的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雪。似天地间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下坠,只有我一人悬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来这安远侯府,已经整整三个月。
三月前父亲病故,临走时交代我上京。
“阿月,去京城……找你外祖母。侯府门第虽高,但你到底也是他们家的血脉。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寻一门安稳亲事,平安度日。”
父亲的手指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凉意爬到手腕,我的手也在跟着凉了下去,身体里的热都被抽走了。我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后来我变卖了家里仅剩的几亩薄田,凑足了盘缠。
安远侯府,我那显赫的外家。外祖母是侯府太夫人,身份尊贵。只是母亲当年执意下嫁父亲这个穷书生,跟外家断了往来。
我活了十七年,从没踏进过侯府一步。
初进侯府那天,我穿了最好的衣裳,可在侯府的雕梁画栋间,依旧寒酸得像乞丐的破布。
管事嬷嬷把我从头看到脚:“温姑娘,太夫人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您先在西跨院住下吧。”
西跨院。
去的路上我才知道,那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旁边就是下人的杂役房,每天天不亮就有各种嘈杂声。
我安安静静地在西跨院住了下来。
每天卯时起床去给外祖母请安,十次有八次被拦在门外。理由不外乎太夫人还在歇息,太夫人正在礼佛,或是明说今日不见客。
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规规矩矩行个礼,转身走回西跨院。
同样每天跟侯府的姐妹们一同用饭,受着丫鬟小姐们不动声色的打量。
“瞧瞧,那就是三姑母的女儿。”
“听说她爹就是个穷教书的,当年三姑母为了嫁他,气得老太君差点吐血。”
“如今倒好,三姑母没了,她倒有脸找上门来。你瞧她那身衣裳……”
这些话,她们不避我。
我垂下眼,把碗里凉到发硬的饭吃完。
不争,不抢,不辩解。这是父亲教我的。
我知我在这世上能依仗的东西不多。
今日我照例去给太夫人请安,刚走到门口,大舅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老太君,您说阿月这丫头,看着老实,心里头的主意可不小。来府里这几个月,不声不响的,倒把咱们府里的规矩摸得门清。我听说啊,她还偷偷打听过咱们府里的账目——”
我站在门外,脊背一僵。
我没打听过什么账目。那天我只是在花园里迷了路。侯府的花园回廊套着回廊,假山连着假山。
我误打误撞走到了账房门口。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到了大舅母嘴里就成了“打听账目”。
我想推门进去辩解,欲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辩解就是顶嘴,顶嘴就是不知好歹,不知好歹就是“果然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
廊下的风灌进来,顺着领口钻,贴着皮肤往下走。我深吸口气,咬紧牙关,凉意从鼻腔冲进肺里,惹得腮帮子发酸。
待里面没了动静,我推门进去,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外祖母在上,孙女儿恭请外祖母金安。”
太夫人拨弄着佛珠,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待我膝盖都跪疼了,她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你母亲当年……算了。过几日府里办宴席,你也去吧。到底是个姑娘家,总闷在院子里不像话。”
大舅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意:“是,儿媳这就去安排。”
这是我第一次在侯府的宴席上露面。
侯府的宴席极尽奢华,正厅里摆了一圈黄花梨桌椅,桌上铺着织金桌帷,碗碟是官窑的青花瓷,周围扣着一圈上乘和田玉杯子。
宴席上男宾女眷分坐两边,目光扫过去,石榴红的织金褙子挨着玫瑰紫的遍地金衫裙,藕荷色的云锦比甲旁坐着穿宝蓝色团花纹直裰的妇人。
丫鬟们一水儿的葱绿比甲在席间穿梭。视线再往远处挪,又撞上几件月白、鹅黄、桃粉、艾绿,缎面上绣着缠枝莲、折枝牡丹、团蝶、祥云,金线银线在烛火底下幽幽地折着光。
我不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素绢褙子还是母亲留下的,下裙是去岁做的。
脚上的绣鞋倒是临来京城前赶做的,但鞋面上的花是我自己的手艺,改绣几次方才勉强能看。
刚才入席时脱了外罩的披风,如今没了遮挡,这身衣裳便这么明晃晃地晾在烛火底下,不免扎眼。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侯府处处规矩,不同我在京外,为免惹人笑话,我至今一口未动。
酒过三巡,大舅母忽然站起来。
她扫过众宾客,眼珠一动不动,脸上堆着笑,眼尾挤出几道细纹。
“阿月这孩子,自幼在外头长大,咱们府里的琴棋书画怕是没学过。不过我听说啊,她母亲当年舞技极好,想来阿月也该有几分天赋。不如——”
她转向我,笑着招手:“阿月,来,给客人们献一支舞吧。”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的指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让我当众献舞。这哪是献舞,这是把我当成了歌姬舞女一流。不论跳得好是不好,左右都是万丈深渊。
我站起身。对上大舅母的目光。
后垂下眼帘,走到堂中,向主位的太夫人行了一礼。太夫人闭着眼,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孙女献丑了。”
没有琴、鼓伴乐。
我立在月光下,银白的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地砖上似铺了一层碎银子。
母亲教过我一支舞。名“问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我抬起手,月光从指缝间流动。我想起母亲,想起她在院子里教我跳舞的模样,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父亲坐在廊下看着我们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个厅堂彻底安静下来。
我收势,行礼,退回座位。
大舅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宴席散后,我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独坐。
“温姑娘。”
有人轻轻唤我。
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月光下。他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系一根青色丝绦,面容清隽,眉眼温和。
他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下萧衍。”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方才唐突了,只是姑娘那一支舞……当真令人难忘。似皎皎明月不与人言,孤悬中天,清辉自照。”
他的目光直白,语气不带半分轻浮。
萧衍。萧家二郎。我在侯府的宴会上听过这个名字,清流世家,年少及第,虽未入仕,却已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我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捏住袖口,绣鞋在石板上蹭了一下。月光正落在凉亭台阶前,再往前一步便要踩进那片亮处里去,我的脚收住了。
可他没有走。
他站在凉亭外不远处,半截身子浸在月色里,一半落在檐影下。我抬眼瞄了他一下,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逼近,只是原地安静等待。
“在下冒昧问一句——姑娘那支舞,是不是叫‘问月’?”
我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袖口。
“萧公子知道这支舞?”
他摇摇头:“不曾见过。只是——”他顿了顿,“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今夕是何夕。”
亭外虫鸣唧唧,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隔了园子,被风吹散了,只剩几个零落的音。
“姑娘若不急着回席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凉亭台阶前那片亮处空了出来,“在下有几句话想说。”
我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他。他的耳根是红的,从领口一路漫上来,漫到了耳尖。
“萧公子请说。”
他说他读李太白,最爱那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说他幼时不懂,后来有一年中秋,同窗都回家了,他一个人留在书院,对着一轮满月看了一夜,忽然就懂了。
非月亮作陪,是他寻明月。
大约是找个不说话的人,说些不能对人说的话。
我踩进了那片亮处。
他又说起江南。说当年随父亲外放,在苏州待了三年,学会了坐乌篷船,听船娘唱评弹。说第一次坐船,不知道要带伞,日头晒了一下午,回去脱了一层皮。
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问苏州好不好。
他说好,又说不好的也有——冬天湿冷,被子潮得拧得出水。说有一回腊月里,他冻得睡不着,爬起来抄书,抄到天亮,手指僵得拿不住笔。
“抄的什么?”
“《赤壁赋》,”他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可是抄到后来,发现不是长江羡我们,是我们羡长江。长江无穷,人生须臾,所以须臾里的每一个片刻都贵重得很,错过了就没了。”
他看着我。
我没有接话。
然后他说起了梅林。京城城外有座很小的山,山坳里有一片野梅林,无人打理,年年自己开自己谢。说他偶然发现的,每年冬天都会一个人去看。
梅花开了,雪落在花瓣上,薄薄一层白覆在粉红上头,风一来簌簌往下落。他说那个地方安静,一整个下午只有风雪声,有时候有鸟,啁啾几声便飞走了。
“温姑娘喜欢梅花吗?”
我说喜欢。
他笑了笑,说看出来了。京中女子多是缠枝牡丹,而我今天穿的褙子领口绣的梅花。缠枝牡丹抢眼,远远就能看见。梅花要近看。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垂下眼睛看自己的领口。那几朵梅花绣得很淡,银线浅淡,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花样。
月亮往西斜了一点,檐影挪了位置,把他整个人都罩进了月色里。我这才发现他眉眼其实很淡,说话时总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声音温润,我遂也跟着放松下来。说到兴处,他忽然打住,似想起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在下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唐突了姑娘。”
我摇摇头。
他让我忘了自己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江南、评弹、赤壁赋、野梅林……那些离我很远很远的东西,被他一句一句拉到我面前。
而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识到外界的事物。
“萧公子,”我忽然开口,“你说的那片梅林,冬天真会开满山吗?”
他眼睛一亮。
“会的。”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冬天,我带你去。”
我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凉亭台阶上,跟我自己的影子挨得很近。夜风穿过园子,把宴席那边最后一点丝竹声都给吹散。
良久,我低声:“萧公子,你该走了。”
“温姑娘,你笑起来很好看。”
临走时,他忽然说。
我这才发现,原来听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笑。
侯府的宴会渐渐多了起来,每次萧衍都会来。他从不张扬,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我一眼,目光相触时微微点头,嘴角一弯。
偶尔在花园里“偶遇”,他会递给我一枝新折的梅花,或是一本新得的话本。
“阿月。”有一日,他忽然这样叫我。
我怔住。除了父亲母亲,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目光却坦荡:“我……唐突了。只是我想着,总是叫‘温姑娘’,未免太生分。”
“阿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柔,“我一直记着,等今年冬天,我带你去城外的梅林看雪。”
我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父亲让我寻一门安稳亲事,平安度日。萧衍,年少及第,家世清流,性情温和。
他不嫌弃我的出身,不介意我寄人篱下。若能嫁给他,我便能名正言顺地离开侯府,去过我想要的日子。
平凡,安稳,岁月静好。
二月,萧家正式向侯府递了帖子,透出了求娶之意。大舅母脸色难看了几日,我看得出她的不喜。
萧家是清流名门,她不好明着阻拦。在饭桌上她总要夹枪带棒地说几句,什么“门当户对才是正理”,我都假装听不懂。
自递过贴,萧衍来找我的次数多了。
他会在侯府侧门等我,有时征得老夫人同意,还会带我去街市上,我再一次吃到了糖葫芦,糖壳咬开的时候,酸甜的山楂汁溅在舌尖。
他递帕子给我,手忙脚乱,带我去书坊里淘古籍,倘若翻到一本诗集里有我喜欢的诗句,便温声读给我听。
“阿月,”他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正色道,“我已经跟父亲说好了。等三月春闱一过,便正式向侯府提亲。”
我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我映在他眼中,像一轮被捧起来的月亮。
“好。”我说。
我心似蜜。可等来的,不是萧家的提亲。
三月春闱,萧衍卷入了一场科举舞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