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晨雾还未散尽,草木上的露水沾湿裤脚,带来阵阵凉意。
林见跟在沈星辞身后,看着那人月白长衫在林间穿行,步履轻稳,连衣摆都极少沾染泥污,与自己一身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怀里紧紧抱着塔罗牌盒,指尖时不时摩挲一下冰凉的盒面,这是他在这陌生时代唯一的依仗。现代的一切都被逆位高塔彻底碾碎,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这副牌,以及身边这位一眼便看穿他异状的占星师。
沈星辞话不多,一路安静前行,偶尔会侧身示意他避开前方荆棘乱石,分寸感恰到好处,既不显刻意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林间偶有鸟鸣清脆,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便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此山名观星山,山顶有一座星台,是我平日观星占验、记录星轨之地。”沈星辞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在林间格外清晰,“山下有镇,只是你这身衣物……贸然下去,恐惹非议。”
林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居家薄毛衣与休闲裤,无奈苦笑:“我也知晓,只是变故突至,别无他法。”
“无妨,先随我回星台暂住。”沈星辞淡淡道,“我那里尚有几身素色常服,你可暂且换上。”
林见心中一松,连声道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有一处安身之所,远比什么都重要。
行至半个时辰,山顶豁然开朗,一座古朴石筑台阁出现在眼前。星台以青石垒砌,分上下两层,四周没有多余装饰,唯有台边立着几根石柱,上面刻着繁复的星象纹路,与沈星辞手中绢布上的图案遥相呼应。台内陈设极简,一张石桌,两把木椅,墙角堆着几卷星图,另一侧摆着低矮床榻,处处透着清冷简洁。
沈星辞将手中星图铺在石桌上,转身取来一套素色棉麻衣袍递给林见:“你先休整更衣,我去整理星盘。”
林见接过衣袍,道谢后走到星台内侧隔间换好。宽松的衣袍穿在身上,虽不算合身,却也遮挡了他一身怪异装束,瞬间融入了这个时代。他走出隔间,看见沈星辞正俯身看着石桌上的星图,指尖轻点其上星宿位置,浅淡的瞳眸专注而认真,周身仿佛与整片星空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沈星辞抬眸看来,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既已换好,那我们便继续此前未完成的对占。”
林见挑眉,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将塔罗牌盒放在桌上:“正合我意。你想如何占?”
“此前各占彼此,已印证一二。”沈星辞抬手,石桌上顿时铺开一张空白绢布,“不如占一占这观星山近日吉凶,以三日为限,看谁的卜算更为精准。”
林见颔首,利落打开牌盒,洗牌切牌一气呵成。卡牌在他指尖翻飞,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星台上格外悦耳。沈星辞静静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
林见选用六芒星牌阵,七张牌依次落在石桌上,缓缓翻开。
权杖八,正位;星币三,正位;月亮,逆位;魔术师,正位;审判,正位;隐士,正位;世界,正位。
他盯着牌阵片刻,抬眼看向沈星辞,语气笃定:“此山近日无大凶,却有小扰。权杖八主消息速至,星币三主有人协作往来,月亮逆位意味着潜藏的隐患会浮出水面,无暗害无凶险。后续魔术师与审判牌,代表有人会因某事寻求解惑,隐士主静心守观,世界牌收尾,一切终将圆满落幕,风波自散。”
沈星辞听完,指尖在星图上缓缓移动,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沉静,似在与天际星轨共鸣。片刻后,他睁眼,眸中星光流转,缓缓开口:
“我观此山对应星宿,近日有客星临位,主外客到访、人迹增多;斗宿微晃,主小事纷扰,无兵戈血光;危宿趋稳,隐患显露便会消解,不酿大祸。且文曲星微动,主有人求问迷津、探寻事理,三日内,必有山民上山求助,事了则安,与你牌面所言,不谋而合。”
林见心头一震。
塔罗析人心动向、事之走势,占星观天轨定数、地之吉凶,一者偏人,一者偏天,却得出了近乎一致的结论。
“看来,你我之术,并非水火不容。”林见轻笑,指尖轻点桌面的圣杯二牌面,“反倒相辅相成。”
沈星辞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点头道:“天地卜术,万法同源,无非路径不同。你以牌映人心、定选择,我以星观天命、测轨迹,选择可改轨迹,星轨亦引人心,本就相互牵绊。”
话音刚落,山脚下便传来隐约的呼喊声,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焦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跑上山,见到石桌旁的两人,连忙拱手行礼:“沈先生,求您帮帮忙!村里猎户进山狩猎,接连两日迷路,还丢了两件工具,村里老人说怕是冲撞了山灵,想请您上山占一占吉凶,指条明路。”
沈星辞尚未开口,林见便先一步抬手,将桌上塔罗牌轻轻一推:“不如让我一试?”
汉子一愣,目光落在林见身上,见他虽身着素袍,气质却与沈星辞这般清修之人不同,又看向桌上陌生的卡牌,面露迟疑。
沈星辞淡淡开口:“这位林见先生,卜术精准,你但说无妨。”
有了沈星辞的保证,汉子放下心来,连忙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林见让汉子随意抽三张牌,代表当下、阻碍、结果。
汉子笨拙地抽牌,三张牌依次翻开:权杖七,正位;宝剑五,逆位;星币六,正位。
林见扫过牌面,开口便直切要害:“并非冲撞山灵,是猎户进山时走岔了路,误入了山林阴蔽处,心生慌乱才反复迷路。阻碍已消,宝剑五逆位代表争执消散、无争斗损伤,星币六主得失平衡,丢失的工具会在山涧平缓处找到,人今日申时前便可平安回村。”
汉子半信半疑,却也连连道谢,匆匆下山而去。
星台之上,再度恢复安静。
沈星辞看着林见,语气平和:“你断事极快,直指核心,不拖泥带水,与你这人一般。”
“靠牌吃饭,自然要干脆。”林见收起卡牌,靠在木椅上,望着远处渐升的朝阳,“只是我没想到,第一单古代生意,来得这么快。”
沈星辞走到台边,望着连绵群山:“你身怀异术,在这山间,倒也不愁立身之处。只是你来历神秘,命轨不在星图簿册之中,日后若入城镇,需多加小心。”
林见转头看向他,晨光落在沈星辞侧脸,线条清俊,浅瞳之中盛着天光云影,温和又疏离。他忽然想起那张圣杯二,相遇相知,势均力敌。
“有你这位占星师在旁提醒,我想栽跟头也难。”林见笑了笑,把玩着手中一张卡牌,“对了,你观星这么多年,可见过如我这般,凭空出现的人?”
沈星辞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从未。你如天外来客,命轨飘忽,却又偏偏与这方天地、与我星轨缠连。逆位高塔引你至此,绝非偶然。”
他转身,目光直直看向林见,郑重而认真:“你牌中颠覆,我星中异动,二者相逢,或许不只是让你在古代安身,而是要一同改写些什么。”
林见握紧手中塔罗,牌面纹路微凉,心底却泛起一丝温热。
逆位高塔的颠覆,不是绝境,而是一场注定的相遇。
一副塔罗,一卷星图,一个现代塔罗师,一个古代占星师,在观星台上,在朝阳之下,已然绑定了彼此的命运。
风拂过星台,吹动石桌上的星图与卡牌,星轨流转,牌面静默。
山下传来猎户平安归来的欢呼,印证了牌面的精准。
林见抬眼,迎上沈星辞的目光,轻声道:“那往后,就请沈占星师,多多关照了。”
沈星辞微微颔首,浅淡的眸子里,映出林见的身影,也映出整片璀璨天光。
“彼此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