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蔺安策马狂奔出巍峨宫墙,白马踏碎长街积雪,风声在耳畔呼啸如刀,满腔压抑的悲怆与屈辱随着疾驰尽数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俱裂。他本就身子清弱,方才在摘星阁饮尽冷酒寒愁,此刻气血翻涌、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再也握不住缰绳,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自疾驰的马背上重重跌落,滚落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寒雾,肩头磕在青石路沿上,疼得他喉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着牙未曾出声,再无力起身。
恰在此时,一辆低调朴素却形制规整的青布马车自长街尽头缓缓行来,车辕平稳,帘幕垂落,正是夜色中悄然出行的李壹舟。马车堪堪停在跌落的人身前,车夫惊得急忙勒马,马蹄刨着积雪,发出几声焦躁的嘶鸣。车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李壹舟自车内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雪地里狼狈不堪、浑身覆雪的姒蔺安——他玄色衣袍沾满雪泥,靴底的冰渣子混着血污黏在裙摆,长发散乱,几缕沾了血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面容上毫无血色,唇瓣泛着青灰,整个人虚弱得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气,偏偏摔在她车前正中,拦了去路。
李壹舟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不耐,当即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地低啐了一句。“呸——这年头,怎么连碰瓷都碰得这般拙劣不堪。”
她不欲多生事端,抬手便要示意车夫绕路从侧方绕行,可脚踝却骤然被一只冰凉枯瘦的手死死扣住。那手骨节突出,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几乎嵌进她脚踝的皮肉里,让她一时无法挣脱。李壹舟眸色一厉,丝毫不拖泥带水,屈膝抬足,靴尖裹着夜风狠狠踹向身前之人的胸口——这一脚她蓄了七分力,足能将寻常壮汉踹得倒飞出去,可眼前这看似孱弱的青年却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喉间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扣着她脚踝的手却纹丝未松,反而借着这股冲撞的力道,整个人如狸猫般翻身而起,一柄三寸余的薄刃匕首不知何时握在手中,寒光一闪,已悄无声息抵在了她的颈侧。
冰凉的锋芒贴着肌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未伤皮肉,却死死锁住了她的呼吸。李壹舟骤然僵住,颈间寒意刺骨,可她眼底的惧意转瞬即逝,反而泛起一层冷冽的光,指尖悄然扣住了腰间暗藏的软剑剑柄。
就在此时,暗处骤然掠出七八道蒙面黑影,黑衣夜行,面覆黑巾,腰间佩着淬了寒芒的弯刀,刀锋泛着冷光,直扑雪地中尚未起身的姒蔺安而来,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截杀。李壹舟心头一凛,当即敛去所有情绪,转身便要缩回车内避祸,可脚踝却再次被姒蔺安拽住,力道比方才更紧,显然是想拉她一同入局。
刺客们见二人被困,眼中凶光暴涨,为首一人嘶吼一声,挥刀便朝姒蔺安的心口劈去,刀风呼啸,积雪被刀气劈开一道豁口。姒蔺安侧身避开,匕首反手一挑,精准磕在刺客的刀背上,“叮”的一声脆响,震得刺客手腕发麻,刀锋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留下一道血痕。他虽身形虚浮,可出手之际狠厉果决,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匕首顺着刺客的刀势滑下,手腕一拧,刀刃便划破了那名刺客的喉管,鲜血喷溅在雪地里,染红了一片洁白,刺客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捂着喉咙轰然倒地,身体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另一侧的刺客见状,从腰间甩出铁链,铁链裹着寒风缠向姒蔺安的手腕。李壹舟见状,虽被匕首抵着咽喉,却丝毫没有犹豫,手肘猛地后顶,撞在姒蔺安的肋骨上,同时左脚离地,借力踹向刺客的面门。这一脚又快又狠,正中刺客鼻梁,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刺客惨叫一声,鼻血混着雪水喷涌而出,铁链也随之松脱。姒蔺安借着这股推力,身形旋身,匕首如流星赶月,精准刺入另一名刺客的小腹,刀刃搅了一下,再抽出时,带着温热的血珠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刺客们见两人配合默契,竟一时无法得手,越发凶狠,数人同时挥刀砍向两人的下盘,试图绊倒他们。李壹舟脚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腾空而起,软剑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剑刃贴着积雪划过,直削向刺客的脚踝。她的剑法灵动迅捷,招招封喉,不过数招之间,便有两名刺客的脚踝被削断,惨叫着倒在雪地里,再也无法起身。姒蔺安则以守为攻,匕首横挡在身前,格挡着刺客的刀势,同时步步紧逼,每一次出刀都精准无比,要么刺喉,要么戳心,不过片刻,便有三名刺客倒在了他的匕首之下。
积雪被鲜血染得通红,刀光剑影在夜色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两人一左一右,一静一动,一狠绝一迅捷,明明是方才还相互对峙的状态,此刻却莫名形成了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姒蔺安的匕首沾了血,越发锋利,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李壹舟的软剑如游龙般穿梭,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刺耳又利落。刺客们接连倒地,从最初的七八人,到后来只剩两名残兵,他们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眼中终于泛起了惧意,转身便要逃窜。
“想走?”李壹舟冷喝一声,软剑反手一甩,缠住一名刺客的刀杆,手腕一拧,便将对方的刀夺了过来,反手掷出,刀身带着风声,正中那名刺客的后背,穿透了衣衫,钉在了雪地里。姒蔺安则趁机欺身而上,匕首抵住最后一名刺客的咽喉,指尖微微用力,便割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流下。
那名刺客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壹舟抬手抹了抹颈间的血痕,匕首也随之从她颈侧移开。两人对视一眼,眸底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方才的生死与共,让彼此都卸下了几分防备。
长街重归死寂,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与漫天飘落的碎雪,落在染血的衣袍上,落在冰冷的刀刃上,将一切血腥都悄悄掩盖。
残雪染血,长街死寂,最后两名刺客瘫软在地,气息奄奄。姒蔺安缓缓俯身,玄色衣袍扫过满地猩红,手中匕首没有半分迟疑,一刀、再一刀,精准刺入尚存微息的刺客心口与颈间,直到每一具躯体都彻底僵冷、再无半分生机,他才缓缓收回匕首,刃尖垂落,血珠顺着寒刃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绽开细碎而妖冶的花。他动作冷静得近乎麻木,苍白面容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狠戾,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碾死几只蝼蚁。
李壹舟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有条不紊地确认每一人死透,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头悄然掠过一丝寒意。眼前这个清瘦易碎、看似风一吹便倒的青年,骨子里竟藏着这般冷酷决绝的狠劲,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每一击都直奔致命之处,不带半分怜悯,也不留半分余地,这般心性,实在令人心底发寒。
不等她回过神,姒蔺安已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半分醉意与颓丧,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厉。他握着染血的匕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沉沉落在李壹舟身上,分明是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今夜之事牵涉太深,他不能留下任何活口,更不能让一个陌生路人看见他这般狼狈狠绝的模样。
匕首缓缓抬起,刃尖指向李壹舟,空气瞬间绷紧,风雪都似凝固了一般。
可李壹舟却分毫未退,只是冷冷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眉眼间一片沉静淡漠,无惊无惧,无慌无乱。她微微扬眉,声音清冷如碎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怎么,我方才与你并肩作战,救你一命,你便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
一语落下,姒蔺安持刃的手,竟在风雪中微微一顿。
姒蔺安握着染血匕首的手悬在半空,锋刃犹自滴着血珠,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淬着寒冽审视,将李壹舟从上至下淡淡一扫,声音冷得像落雪的风,带着居高临下的戒备与逼问。“你的口音……是汉人。又是哪家乱臣贼子的家眷,深夜在此游荡。”
李壹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轻嗤笑一声,眉眼微扬。
他抬眼看向李壹舟,那双素来空茫倦怠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寒意与决绝,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唇角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整个人如同雪夜里蛰伏的孤狼,看似清弱易碎,眼底却藏着随时能致人死地的狠戾。
“我如何能信你。”他开口,声音低哑而冰冷,带着酒意未消的沙哑,更添几分刺骨的寒凉,“这世上,唯有死人,才永远懂得保守秘密。”
话音落下的刹那,匕首再度微微抬起,锋刃直指李壹舟的心口,杀意毫不掩饰地翻涌而出,如同寒潭之下翻涌的暗流,只需一瞬,便能将人彻底吞没。
李壹舟却依旧立在原地未曾后退半步,漫天碎雪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融化成细碎的水珠,顺着清冷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她抬眸迎上姒蔺安淬满寒意的目光,眉眼间不见半分惊惧与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淡漠,仿佛眼前这柄随时能取她性命的匕首,不过是寻常器物。她微微垂眸,扫过地上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的刺客尸身,又抬眼看向姒蔺安紧绷而孤绝的侧脸,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坦荡的笑意。
“不过是杀了几个心怀不轨的刺客罢了,这般小事,于这乱世之中,本就不值一提,又有什么值得我四处言说的。”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声音清冽如碎冰撞玉,在寂静的长街上悠悠散开,“你这般草木皆兵,急于灭口,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说罢,她竟往前轻轻踏出一步,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要触到那柄染血的匕首,目光灼灼地望着姒蔺安,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盛满了直白的好奇与孤注一掷的试探,声音缓缓沉下,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肯信我……那便教我杀人吧。”
“我若学会了你这般出手狠绝、不留余地的法子,便与你一同守着今夜的秘密,再也无人能疑心我半分。”
风雪骤然卷过,卷起地上的碎雪与血沫,扑打在两人的衣袍之上,姒蔺安持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顿,刃尖的血珠应声坠落,在雪地里砸开一点深沉的红。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惧生死、眼神干净却又带着野性的少年,长久地沉默着,眸底的杀意与戒备,竟在这片冰冷的夜色里,一点点松动开来。
姒蔺安持着匕首的手悬在风雪之中,刃尖凝着的血珠垂垂欲落,眸底的杀意与戒备仍如寒冰未化,长街上死寂得只剩下风雪卷过血污的轻响,满地刺客尸身横陈在洁白积雪之上,刺目的红与冷冽的白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不等他再开口,李壹舟忽然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径直从马车之上纵身跃下,玄色裙摆扫过满地碎雪,不沾半点泥泞,落地时稳如磐石,连一丝晃动都未曾有。
她未曾看姒蔺安一眼,径直转身走向地上尚存余温的刺客尸身,弯腰拾起地上一柄刺客遗落的短刀,指尖握紧刀柄,没有半分迟疑与畏惧,手腕用力,狠狠朝着其中一具刺客的心口补了一刀,刀刃没入肌理的闷响在寂静长街上格外清晰,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溢出,与先前的血迹融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她缓缓抽回短刀,任由刀尖垂落,血珠顺着刃面滑落,滴在雪上绽开暗红的花,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抬眸迎上姒蔺安震惊而复杂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我也亲手染了血,与你一样是凶手,你总该放心了吧。”
她将短刀随手丢在一旁,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漫天碎雪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将她鬓角碎发沾得微凉,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漠无畏的模样,不见半分惧色,亦不见半分悔意。
“我既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曾看清你的模样,更不会将今夜这微不足道的厮杀放在心上,来日相逢,便是陌路,绝不会多言半句。”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姒蔺安依旧紧绷的面容与那柄染血的匕首上,声音缓缓放软,却带着一股沉厚恳切,穿透呼啸的风雪,直直落入他心底。
“你我皆是汉人,同为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浮萍,本是同胞,又何必自相戕害,赶尽杀绝呢。”
一语落罢,风雪似是骤然静了一瞬。
姒蔺安握着匕首的指尖猛地一颤,周身凛冽的杀意如同冰雪遇暖,寸寸瓦解,那双素来空茫冷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敢染血、敢直言、敢在生死关头以行动证心的女子,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
李壹舟将手中短刀随手掷在雪地里,刀锋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眸淡淡扫了姒蔺安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再无半分波澜。“若是你不打算再追究,我便先行离开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翻身上了一旁的白马,身姿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缰绳一扬,马蹄踏碎积雪,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风雪之中,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再无踪迹。
姒蔺安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无人能看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与匕首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动作轻缓而优雅,仿佛方才那场惨烈厮杀与狠戾灭口,都不过是指尖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
帕角素白,被点点血迹晕开细碎的红,他擦得极认真,从指节到腕骨,从刃身到柄尾,每一处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直到再无半分血腥痕迹,才将染血的锦帕随意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