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斜割过卫侯府高耸的飞檐,将青瓦镀上一层沉郁的金红,晚风卷着庭院里晚香玉淡得发苦的香气,拂过紧闭的朱漆府门。
裴韫衣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衣摆边角还沾着野外的尘灰与几不可察的暗褐血渍,她步履沉稳地踏入内院,玄色靴底碾过青石砖上的落瓣,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周身未散的冷冽杀气,让廊下垂手侍立的丫鬟们皆低眉敛目,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她刚在廊下立定,月洞门处便传来环佩相击的清响,细碎又温婉,与这满院的沉凝气氛格格不入。虞夫人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锦裙,云鬓轻挽,簪着一支素银缠枝簪,缓步从花影深处走出来。她身姿纤柔,眉眼间裹着侯府宠妾独有的温婉娴静,可那双弯如月牙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探究,目光落在裴韫衣紧绷的侧脸与染了戾气的眉眼上,脚步微微顿了顿,才缓缓走近。
裴韫衣缓缓抬眸:“当年我因父案被朝廷全城通缉,亡命天涯,走投无路之时,是你念及我父亲昔日的照拂之恩,冒死救我虞绝境,一路隐秘将我带往洛阳。此后,我隐姓埋名入了青雀台,成了刀尖上讨生活的暗卫,而你借此机缘,攀附卫侯,成了侯府尊荣加身的如夫人,你我二人,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从未有过半分情分。今日我把话挑明,我能让青雀台的人对你网开一面,留你全须全尾的性命,保你在侯府的安稳富贵,可你也要记住,必须永远守口如瓶,将我的身份、我的过往、我所有的秘密,死死埋在心底,直到当年父亲旧案的所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日,你,能做到吗?”
虞夫人垂在身侧的素手猛地攥紧了锦裙的裙摆:“如今我在卫侯府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日子安乐顺遂,早已不是当年颠沛流离的模样,我安稳日子过不够,又为何要自寻死路,去碰那些能让我粉身碎骨的秘密?”
话音落,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裴韫衣那双骨节分明、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淡红血痕的手上,那双手常年握剑、执刃,布满了薄茧,与寻常闺阁女子的柔荑判若两人。
虞夫人轻轻蹙了蹙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叹息,有唏嘘,也有一丝隐晦的敬畏:“只是我终归要劝你一句,你终究是女儿身,本该深居简出,安享静好,可你却整日抛头露面,奔波虞刀光剑影之中,查那些尘封的旧案,踏那些凶险的绝境。你且看看你的手,这未褪尽的血痕,想来方才又在暗处动手,取了人性命吧?”
她缓缓上前一步轻声叹道:“你的性子,这般狠绝果干,这般坚韧无畏,当真是十足十,像极了你的父亲,那位镇守北疆十州、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铁血女郎。你从骨血里带着北疆儿女的骁勇桀骜,行事作风,半点不输须眉男子,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驰骋疆场的北疆骄女。”
虞夫人望着裴韫衣那双染着血痕、覆着薄茧的手,眸底的复杂又沉了几分,她轻轻抬手,用绣着银丝兰草的锦帕拭了拭唇角,缓步又靠近了些许,周身那股侯府宠妾独有的温婉柔缓,将庭院里凝滞的杀气稍稍冲淡了些许,却也让这份对峙更显诡谲。晚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谁在暗处屏息偷听,连廊下的烛火都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瘦长而疏离。
她轻叹一声:“你便听我一句劝吧,如今这般光景,虞你而言,本已是绝境逢生后的安稳。你手握青雀台的权柄,在洛阳无人敢轻易招惹,明明可以将过往尽数抛却,偏要一头扎进那些腥风血雨里。朝堂翻云覆雨,权谋刀光剑影,那些父仇旧怨、惊天秘辛,本就不该是我们这般女子去触碰的东西,那是男儿郎争权夺利的战场,是皇家与世家互相倾轧的泥潭,我们只需守着一方小院,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虞夫人抬眼,目光细细描摹着裴韫衣那张常年冷肃、雌雄莫辨的面容,那眉眼间的桀骜与狠厉,明明是女儿身,却比朝堂上最锋利的刀还要逼人,她看着,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几分唏嘘,也生出几分不安。
“你若是肯放下那些血海深仇,肯不再追查当年的旧事,大可继续以男子的身份立身虞世,做一个逍遥恣意、无人敢欺的贵公子,良田美宅,仆从如云,不必再深夜潜行,不必再刀口舔血,不必再让自己的手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血。”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一□□哄,“又或者,你若是想卸下这身伪装,恢复女儿身,以真面目示人,凭你的容貌与风骨,再加上我如今在卫侯府里的恩宠与分量,我也能为你细细谋划,寻一门家世显赫、温润可靠的好亲事,让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待在内宅,穿金戴银,被人捧在手心里疼惜,再也不用过这种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不问你心中藏着怎样的谋划,不问你要翻出怎样的过往,不问你要向谁复仇,也不问你最终要走到哪一步。”她望着裴韫衣,眼神里是守着荣华富贵的怯懦,是怕被牵连的惶恐,“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要掀起多大的风浪,都千万、千万不要牵累到我。我如今在卫侯府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换来这般安乐尊荣,奴仆环绕,锦衣玉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人。我经不起半点风波,也受不住任何祸事,你我当年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守口如瓶,你保我性命,可你若执意要往刀山上闯,便只管自己去,莫要将我拖进这万丈深渊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固执:“我只想安稳度日,仅此而已。”
裴韫衣近乎执拗,“这天下南北易主,朝代更迭,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行文字,可虞我而言,却是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朝廷倾覆,城头王旗屡变,世人皆可顺应时势,各自安生,唯有我身不由己,挣扎不得。我身负父冤,怀揣族恨,一身女儿心,半条亡命身,自当年被通缉、离故土,隐青雀台那一日起,便再无安乐可享,亦无退路可走。旁人劝我放下仇恨,安稳度日,做个无忧贵公子,或是恢复女儿身,择一良人终老,可他们不知,我骨血里刻着满门亡魂,胸腔中燃着不白之冤,一日仇未报,一日冤未雪,我便一日不能心安,一日不得解脱。这江山谁主,与我无关,这红尘安乐,与我无缘,我生来便为复仇而来,至死都困在这家国倾覆的恩怨里,挣不脱,忘不掉,也放不下。”
“你这般执迷不悟,究竟要到何时?北疆十州沦陷那日的惨状,我到死都忘不掉,黄沙卷着烽火遮天蔽日,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野,城池一座座被踏破,曾经固若金汤的边关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连风里都带着血腥味与绝望,那是连天地都为之悲戚的浩劫。可事到如今,南北易势,江山易主,一切早已成了定局,你就算再执着虞陈年旧恨,也换不回过去,更救不回逝者。我知你心中有痛、有怨、有不甘,可你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去填这早已落幕的残局,更不该困在仇恨里生生把自己逼成一把断了根的刀。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你这般步步紧逼、以身赴险,到最后除了赔上自己,还能剩下什么?”虞夫人说。
“你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裴韫衣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染过血、抚过剑的手上,语气轻缓下来,“这五年来,我日日刀口舔血,在青雀台里如履薄冰,你虽守着我的秘密,却也从未真正对我落井下石。我看得到你为了在侯府立足的小心翼翼,也看得到你每次劝我时,眼底那藏不住的忌惮与担忧。我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感觉不到?”
她微微抬眼:“我知道,你是真的怕,怕卷入风波,怕失去眼前的安乐,也怕我这条一旦出鞘就绝不收回的刀,最后连累了你这条安稳性命。你的心,我懂;你的怕,我也能体谅。”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刻薄,觉得我贪生怕死。”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哽咽,语气却依旧强撑着几分温婉,“可我只有这一条命,我不能赌。朝廷的刀,洛阳的权,还有卫侯府里那些盯着我位置的眼睛,我若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劝你放下,不是为了我自己,是因为我看着你这五年,从一个懵懂的孤女,变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我心疼啊。”
她叹气:“北疆十州那一战,我虽身在后方,却也看得心惊肉跳。你父亲那样的英雄,那样的天险关隘,说没就没了。我知道你背负着什么,你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讨个公道。可你想想,五年了,青雀台的刀不好当,侯府的秘密更不好守。你日日在刀尖上跳舞,我每晚都睡不着,怕哪日你回不来,怕哪日东窗事发。”
虞夫人终虞上前一步:“我是个没什么骨气的妇人,我只想活着,想安稳地活着。但我对你,绝不是只讲利益的交易。这五年里,我替你遮掩行踪,替你挡掉府里的流言,我在暗处护着你,就像护着我自己的命一样。我不是不懂你的苦,我是太怕失去你这份‘各取所需’里,唯一带点情分的东西了。”
“孩子,别再硬扛了。”她轻轻摇着裴韫衣,泪水终虞滑落,“哪怕是为了我,哪怕只是让我能多心安几日,也请你,在查案的时候,千万护着自己,别总是这么不要命。”
裴韫衣叹气:“我知你在这卫侯府里步步为营,也懂你想争一份安稳体面的心。可大夫人根基深厚,府中势力盘根错节,你如今能有这份安乐已是不易,千万不要再卷入后宅的争权夺势里。你只需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安分度日,不争不抢,不偏不倚,便能平平安安。一旦你动了争宠争势的心思,便会成为旁人眼中的靶子,到时候树敌无数,风波不断,连我都未必能护你周全。你我当年相依为命走到今日,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能安稳度日,无灾无难,别到最后,连眼前这点平静都守不住。”
“我知你在这卫侯府里步步为营,也懂你想争一份安稳体面的心。可大夫人根基深厚,府中势力盘根错节,你如今能有这份安乐已是不易,千万不要再卷入后宅的争权夺势里。你只需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安分度日,不争不抢,不偏不倚,便能平平安安。一旦你动了争宠争势的心思,便会成为旁人眼中的靶子,到时候树敌无数,风波不断,连我都未必能护你周全。你我当年相依为命走到今日,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能安稳度日,无灾无难,别到最后,连眼前这点平静都守不住。”
“你少来教训我,这侯府里的水深水浅,我比你清楚得多。我不争,难道就能平平安安吗?这后宅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若不撑着一点,不护着一点,别说帮你,恐怕连我自己都活不下去。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当年能把你从朝廷带回来,已是拼尽了全部力气。如今在这侯府里,我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不能为你撑腰,不能替你报仇,更不能陪你一起去闯那些刀山火海。我能给你的,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能暂时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能让你回来喘口气、歇一歇脚的角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要查案,你要复仇,你要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路,我拦不住你,也只能由着你。可你记住,在外你是刀口舔血的人,回到这里,就稍稍收敛几分锋芒,别让我这一点点微薄的安稳,也被你彻底拖垮。”
裴韫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身上的风尘与血腥气还未散去,她正打算转身去偏殿洗漱沐浴,虞夫人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目光先落在她那双沾着血痕与薄茧的手上,眉头瞬间蹙紧,随即又抬眼扫向空荡荡的桌旁。
她指了指桌案上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白瓷汤盅,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看到桌上那碗鱼汤了没有?先把它喝了再去忙活。这府上从上到下,没一个真心记挂你,连顿晚饭都不曾给你备下,明明侯府富贵滔天,锦衣玉食堆成山,偏偏要这般苛待一个孩子,我真是一辈子都搞不懂这些人的心思。你给我乖乖坐下,把这碗鱼汤喝干净了,再去洗漱歇息,不准饿着肚子硬撑。”
她说着,视线又重新落回裴韫衣那双带着血痕的手上,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满是焦灼与后怕,连忙转身就要去取药,“你看看你这双手,满手都是血,到底有没有受伤?别动,我去给你找伤药,若是留了疤,日后可怎么好。”
裴韫衣站在原地,望着虞夫人忙碌又焦急的身影:“在这世间,肯这般真心待我、记挂我冷热安危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晚风卷着院内残存的花香,与裴韫衣身上未散的铁血气息交织成微妙的氛围。她刚沐浴完毕,一身素色中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水珠顺着肌理缓缓滑落,方才紧绷的神经,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偏院里,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虞夫人亲自端着那碗温热的鱼汤走近,指尖轻轻拂过碗沿的热气,见裴韫衣正欲转身回房,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裴韫衣温热的肌肤时,下意识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笃定。
“看到桌上那碗鱼汤了没有?先把它喝了再去歇息。这侯府看着富贵荣华,实则连顿热乎晚饭都不肯给你备下,明明金山银山堆成山,偏要苛待一个孤身之人,我真是一辈子都搞不懂这些世家大族的心思。”
她将汤盅递到裴韫衣面前,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你必须把这碗鱼汤喝干净了,不准饿着肚子硬撑。你看看你这双手,满手都是血痕,指缝里还嵌着尘土,到底有没有受伤?别逞强,我去给你找伤药,若是磕了碰了,留下疤痕可怎么好。”说罢,她便匆匆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取药,裙摆扫过青石砖,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裴韫衣低头看着那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鱼汤,汤面浮着细碎的葱花,汤色奶白,透着淡淡的鲜香,那是虞夫人特意为她熬制的。鼻尖萦绕的烟火气,混着虞夫人身上熟悉的淡淡香粉味,竟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不多时,虞夫人拿着伤药回来,见裴韫衣还站在原地望着汤盅,不由嗔怪道:“发什么呆呢?快喝,凉了就腥了。”说着,便拉着裴韫衣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亲自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裴韫衣张口喝下,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她抬眼望着虞夫人忙碌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在这世间,肯这般真心待我、记挂我冷热安危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虞夫人的动作微微一顿:“傻孩子,我不疼你疼谁。只是你要记住,在这卫侯府里,万事都要小心。”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郑重的告诫:“你在府中切记收敛气息,万不可轻易显露功夫,更不能在外人面前动武。你这身根基、这手拳脚,本就是我当年手把手教你的,当初在云州刺史府,你父亲教我功夫,我又将这一身本事倾囊相授给你,这些年,我看着你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如今这般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心里既欣慰又后怕。”
虞夫人的目光渐渐飘远,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我本是云州城的孤女,当年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是你父亲魏刺史将我捡回府里。他待我如亲女一般,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拳脚功夫,我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那时的我,也是个纵马江湖、洒脱自在的姑娘,心里藏着一点不敢言说的情意,可你父亲眼中,自始至终只有你母亲一人。我便也甘心守在一旁,无名无分,安安静静陪他走完一程,看着他护着北疆十州,看着他与你母亲恩爱相守。”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韫衣:“后来北疆十州沦陷,朝廷乱作一团,你母亲早逝,我便陪着你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逃到北齐藏身。朝廷那边的人一直在搜捕你,我拼了命才将你护在身边。我能给你的,从来不多,唯有这一身功夫,这一方小小的藏身之地,和拼尽全力为你守住的秘密。你是你父亲唯一的骨血,是魏家最后的希望,我不能让你出事,更不能让魏家的血脉,断在这深宅大院里。”
裴韫衣望着眼前这个半生都在为自己和父亲付出的女人:“我都知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活不到今日,更别说为父亲和族人查明真相。你放心,我会藏好自己,护好自己,也护好你,绝不会让我们两人,再落得无处可去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