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第一次遇见沈玉魄,是在蝉鸣还未散尽的初秋。
他就读的中学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的学校,初中部与高中部同占一片校园,只以几栋教学楼和年级划分粗略隔开。校园活动向来是初高中合办,运动会、文艺汇演、校庆典礼,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处,校服款式相差无几,连课间的嬉闹声都混在一起,界限模糊得如同清晨未散的雾。因此初中部与高中部的学生相识、结伴、一同玩乐,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年他刚升入初一,开学第二周便是百团大战,公告栏上贴满花花绿绿的海报,放学铃声一响,整条走廊都被涌动的人群填满。苏昭自幼喜欢吉他,闲暇时总爱抱着琴弹上几段,算不上技艺精湛,却是真心喜欢。看着音乐社海报上流畅的琴键与琴弦图案,他几乎没有犹豫,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面试安排在艺术楼三楼的音乐室。
那天下午,苏昭攥着被手心汗水浸得微潮的报名表,一步一步慢吞吞靠近音乐室,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将平整的布料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头埋得很低,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慌乱的光。
刚进门,他就听见一道清亮又柔软的声音。
“你好啊”
苏昭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在他面前的女生穿着干净的校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笑容明朗,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我叫沈玉魄,美玉的玉,魂魄的魄。你叫什么?”
美玉为玉,神魂为魄,这名字落在苏昭耳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
他喉结微微滚动,紧张得舌尖都有些发僵,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问候,到了嘴边却变得磕磕绊绊。
“你...你好,我叫苏昭,昭雪的昭。”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正式的面试,对面还是一个看起来耀眼又温和的学姐,少年人天生的腼腆与不安尽数涌上来。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头又不自觉低了下去,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沈玉魄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局促与紧张,只是又轻声笑了笑,耐心地放软语气,一字一句安抚着眼前这个紧张到手足无措的少年。
“别紧张,只不过是个社团面试而已。这次不行,明年还能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有什么特长,具体想进音乐社哪个部门?”
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悄然松了些。苏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颤抖,说话终于不再打磕巴。
“我会弹一点吉他,想进乐器部。”
“正好,那儿有一把,方便弹一小段给我听听吗?不用太长,随意就好”
“好的”
苏昭点点头,走过去拿起那把吉他。琴身微凉,手感却有些陌生,琴弦的间距与他自己那把略有不同,抱在怀里,总觉得不够趁手。加之室内空气有些闷,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热,他原本就紧张的心绪再度翻涌,指尖竟有些不听使唤。
调整好姿势,他深吸一口气,拨动琴弦。第一个音起,他便知道糟了。
原本烂熟于心的旋律,此刻变得断断续续。指尖按弦不稳,换和弦时卡顿迟疑,节奏乱得一塌糊涂,一段简单的曲子被他弹得磕磕巴巴,错音不断,生硬得像是第一次触碰吉他的初学者。
苏昭心里清楚,自己弹吉他向来只是爱好,算不上多专业,可也从未如此糟糕过。那些流畅的音符仿佛在这一刻集体逃离,只剩下生硬刺耳的停顿,在安静的音乐室里显得格外尴尬。
一曲终了,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沈玉魄的表情,只觉得脸颊发烫,难堪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没有预想中的冷淡评判,只有一道依旧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不好意思啊,苏昭同学,社团这边可能没有办法让你通过了。”
沈玉魄的语气没有半分轻视,依旧耐心又温和,像在安慰一个没有考好试的小朋友。
“但是没有关系,明年还有机会,你还小,还有很多时间练习。如果你实在感兴趣的话,可以每周三、周五下午放学后、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来音乐练习室看我们练习,观摩学习一下,多听听多看看,进步会很快的。”
苏昭鼻尖微微发酸,不是因为落选,而是因为这份意料之外的温柔,他原本以为会被敷衍,会被冷淡打发,却没想到,这位学姐连拒绝都如此体面,还给了他一个可以靠近的理由。
他抬起头,认真地朝沈玉魄微微鞠躬,声音轻却诚恳。
“好的,谢谢学姐。”
他小心翼翼地将吉他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转身轻轻带上门,叫门外等候的下一个同学进来。
他本来以为,那次面试之后,他和沈玉魄大概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中学的管理并不算严格,初中部还没有晚自习,放学铃声一响,整个校园便活了过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打球的、逛街的、去小卖部买零食的,玩笑声此起彼伏。
“苏昭,走啊,我们打球去!操场占好位置了!”
平时玩得要好的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在不远处朝他挥手,笑容灿烂。
苏昭却摇了摇头,脸上写满无可奈何。
“不行啊,这几天打球回去太晚,被我爸说了一顿,要求我必须早点回家。”
“好吧,真可惜。”同学见他神色为难,也不再勉强,几个人勾肩搭背,嬉笑着朝操场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昭独自收拾好书包,轻车熟路地朝校门口走去,快走到校门口时,他无意间抬头,看向了一旁矗立在夕阳里的艺术楼。
沈玉魄那天说的话,忽然毫无预兆地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今天是周三,沈玉魄说不定,真的在音乐练习室。
“就去看一眼,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的。看一眼就走,绝对不耽误回家。”
苏昭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鬼使神差地转过身,背着书包,快步朝艺术楼走去。
楼梯间安静极了,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他一层一层往上走,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像第一次去面试时那样,紧张又期待。
音乐练习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隐约有琴声从里面飘出来,苏昭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飞快地扫了一眼。
练习室不算大,陈设简单,乐器也不算多。墙角靠着几把吉他,前方摆着一架黑色钢琴,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琴键上,泛着柔和的光。这个时间点,人更是少得可怜。初中部的学生要么早早回家,要么在操场上疯玩;高中部学业繁重,更没几个人愿意耗在练习室里,所以屋里只有零星三四个人。
苏昭轻手轻脚地溜进去,悄悄找了后排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把书包丢在旁边,胳膊搭在前排椅背上,目光不自觉朝前方望去。
只一眼,他便看见了沈玉魄。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微微垂着眼,正对着琴谱专注弹奏。那曲子苏昭从来没有听过,旋律清浅悠扬,应该是她自己写的。
弹到一半,她会忽然停下,拿起一旁的笔,在谱纸上勾勾画画,修改几处音符,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又投入。旁边有人轻轻弹着钢琴,声音很轻,像伴奏一般,丝毫没有打扰到她。
苏昭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有些失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练习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关门声轻响,他却毫无察觉。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个抱着吉他的身影上。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时,整个偌大的练习室里,已经只剩下他和沈玉魄两个人。
夕阳渐渐沉下,天色微暗,他在暗处,她在光里,此刻,他成了她唯一的听众。
“好听”,简单的两个字,在苏昭心里反复回荡。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炸响,刺耳的铃声在寂静无比的练习室里骤然响起,突兀又响亮,几乎要划破空气。苏昭吓得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台上的沈玉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手指一顿,琴声戛然而止。她微微偏过头,循着声音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苏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紧张,是害羞,还是被人发现偷偷旁听的窘迫,他脸颊瞬间烫得厉害,像被火烤过一样,连耳根都红透了。他不想被发现,几乎是本能反应,苏昭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书包,背在肩上,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快步冲到后门,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慌乱,他在空旷的走廊里狂奔了好一段,直到拐过一个转角,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跳得飞快,胸腔起伏不定,脸上的温度久久不退。
他颤抖着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下一秒,父亲又急又气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与责备。
“苏昭!这么晚不回家,你又跑哪儿去了?!”
苏昭心里一慌,原本就没平复的心跳更快了,连忙低声道歉。
“爸,对不起,我去同学那儿玩了,忘了跟你说。”
“饭吃了吗?作业写了吗?玩到这么晚!你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父亲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马上回去,先不说了!”
他匆匆忙忙挂了电话,不敢有丝毫停留,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家离学校不算远,平常走路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一路狂奔,风在耳边呼啸,书包在背上颠簸,不过七八分钟,便冲到了居民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饭菜摆在桌上,还留着一丝余温。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满头大汗地回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软了语气。
“赶紧洗手吃饭,菜都快凉了。”
“知道了,我错了,你别生气。”苏昭换了鞋,匆匆洗了手,坐在餐桌旁。
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嘴里却味同嚼蜡,完全没有胃口。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段刻进心底的旋律。
明明没吃多少,他还是放下了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吃饱了。”
说完,不等父亲回应,他便站起身,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父亲看着他一反常态的沉默背影,又看了看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孩子,今天到底怎么了......”
回到房间,苏昭将门反锁,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热度终于稍稍褪去,心跳却依旧没有平复。
他快步走到书桌旁,将书包丢在一边,抱起吉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傍晚在练习室里听到的旋律。他听了很久,加上本身也会弹吉他,记下大概的曲调并不难。可是,当他试着复刻那段旋律时,却无论如何都弹不出那种感觉
他把琴放下,找了张纸,把自己记下来的谱子写出来,对着看了半天,也没找出错处。
苏昭沮丧地向后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地想:就一次,下周再去听一次......
然而,有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有下一次就有下下次,一次又一次,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由,苏昭总觉得听不够。
于是,他调整了平日的节奏,开始抓紧课间时间写作业,一到周一、周三放学,就随便找个借口跟家里报备,然后匆忙跑去音乐练习室。
远远地,安安静静地听她弹完一整个傍晚。
他的位置始终在后排,还是不敢被沈玉魄发现。每次去,苏昭也不做别的,就静静听着,掐准时间在高中晚自习前半小时离开,回家再抱着自己的琴反复练习。
那段时间,他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进音乐社,想离沈玉魄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