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衍隐在袖袍下的手指微蜷,不待再说话,盛云芷终于开口了。
“谢锦衍”
她开口唤他,声音里携着几分犹豫。
“嗯”
他如从前那般应她,微扬的凤眸里墨瞳和煦。
“那个人,你能不能先不要问,暂且交给我来处理?”
盛云芷盯着他头顶半束着的发带,眸色清沉。
如今他重伤刚愈,若再知晓是他敬若兄长的人背叛了谢家岂不是雪上加霜!
话一出口便不再犹豫。
“你信我,待我想法子拿到他们通敌的证据再连人一起交给你处置!”
谢锦衍松开手指,心头莫名就送了口气,原来她是为了这件事才踌躇不语的 。
稍作沉吟后道:“此人落到淮阳王手中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撬开他的嘴,想必也是个硬骨头!”
他单手搁在扶手上侧身看她,语气笃定:“人是你劫的,自然归你处置,不管他是什么人!”
“可之后若是你的人也没办法撬开他的嘴,那就还是换我来吧,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什么?不用担心他的身体吗?
盛云芷想到前段时间赤荼的来信,信上说那人软硬不吃一身的硬骨头,想来确实有些麻烦!
眉头不由就蹙了起来,盛云芷还是打算自己想办法,毕竟现在时机也不对!
谢锦衍不想打断她沉思,又见不得她蹙眉,于是干脆十指交错在胸前继续问。
“你觉得从燕军入手如何?”
盛云芷的眸光瞬间就亮了。
她想到了谢乔!并有了个极好的主意!
当年出事后分守北境各地的十万谢家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戚远接手编到了各个军营中,可即便如此,留在北境的也还有数万之众!
盛云芷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侧首朝谢锦衍靠过去凑到他耳边说话,刻意压低的声音顺着屋内的暖流一道缓缓流入了谢锦衍耳中。
像羽毛划过心坎,又似浪潮涌上心头……
谢锦衍微怔,一时呼吸乱了心跳。
“你觉得怎么样?”
盛云芷鸦羽般的睫毛向上扬出好看的弧度,她再次拉开距离问。
谢锦衍克制着眼底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朝她抬眉:“嗯,是个不错的主意,就按你说的办!”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盛云芷也未喜形于色,而是起身唤紫檀进来替谢锦衍诊脉,自己则拿着本书去了窗前。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她驻足瞧了片刻才在紫檀进来时又转身坐了回去。
谢锦衍伸手,露出了腕间一截沉香木手串。
这手串盛云芷认得,初见时它就戴在谢锦衍的手腕上,如今再见,里边不知怎地竟多了颗跟珠子差不多大小的碧色玉蝉。
这玉蝉看着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待盛云芷再细看,就听紫檀起身禀道。
“先生重伤未愈已伤及肺腑,气血也亏损得厉害,至少还需服药静养一年方可痊愈,这期间不可擅用武力,否则会有损命数!”
她说着看向小几上打开的匣子,愣怔片刻后忙转身朝谢锦衍屈膝,神情郑重。
作为盛云芷身边极信任的人,她自然知道那匣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紫檀先前妄自揣测先生用意,实在该死,奴婢愿为先生制一年凌霄丸恕罪!”
谢锦衍听得惊诧一瞬。
“你会制凌霄丸?”
虽早已从谢凉口中得知跟在盛云芷身边的四个婢女人人不凡,不是京中一般官宦人家的姑娘能比的,却还是远超他的预料。
她竟然会制凌霄丸?那可是明楼压箱底的秘方,非亲传不可授!
紫檀见他疑惑,看了眼盛云芷才继续道:“苍明全是我爷爷,如今明楼主事的,是我的亲姑姑!”
谢锦衍沉默。
谢凉说时他还奇怪,王太医那个老倔头怎会同意收紫檀的?如今看来,若不是需要个身份,谁收谁还不一定呢!
紫檀的声音还在继续:“苍芜爱财,与爷爷的医者仁心背道而驰!不过她医术确实不错,当年您若不是落到了她手里,估计现在坟头草都长两尺高了!”
谢锦衍这才重新抬头去看盛云芷。
所以她故意不收匣子,是故意留给紫檀看的……
盛云芷又唤了莲心进来,脸上并无过多神色。
“这是莲心,其父是谢家护院统领李虎,祖母是谢老夫人身边的吕嬷嬷,她八岁那年随娘亲回了妥阳老家照料卧病在床的外祖母……”
“她的家人在三年前护主都死了!莲心在遭人下毒胁迫后依旧选择了对我据实以告,并未做出半分伤害我的事来!”
盛云芷看向莲心的目光携了温色。
“他们都是忠仆!如今她替我办事,以后我也会好好照管她,叫她来只是想让你见一见,也好让你知道他们一家都做了些什么事!”
谢锦衍眼角泛红,神色郑重地起身朝她一礼。
莲心慌忙避开,跪地朝他磕了个头,眼泪顺着眼角浸入了衣角。
郡主不仅记得,还告诉了少将军,她的家人没有白白牺牲……
一旁的紫檀也跟着红了眼眶,这就是她当年选择追随盛云芷的原因,哪怕身处高位,也不因身份高看一人,亦不因身份低看一人!
…………
午膳后,宫中传来消息。
圣上圣体不适,今日并未上朝。
盛云芷抄着个手炉去了松鹤院。
正巧二房三房的人都在,她上前与盛老夫人请安,待入座后一直跟着她的俞嬷嬷才上前行礼。
盛老夫人笑呵呵地免了她的礼。
“你一来,我们整个盛府都跟着沾了光,俞妹妹有诰命在身,难为你还愿意跟着云儿受这份苦,该是我谢你才对,这孩子日后有你照看着,我也就放心了!”
俞嬷嬷行礼后在盛云芷下首落座,笑意染了眉梢。
“跟着殿下不仅仅是太后的遗愿,亦是我的心愿”
她转眸看向盛云芷:“我如今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能长伴殿下左右已是有福之人了,又怎敢言苦!”
待所有人都起身与俞嬷嬷都见过礼后盛老夫人才又笑着去看盛云芷。
“这段时日因有你在,祖母总算是能睡上个安稳觉了!”
“昨日在姜家你护着你三妹妹做得很好,我盛家即便是一只阿猫阿狗也不能平白叫人欺负了去!”
正说着,孙嬷嬷领着两个抬檀木箱子的婢女掀帘进来。
盛老夫人就侧身握住了盛云芷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自小就不爱管这些后院里的腌臜事,真是难为你了!”
“这箱子里的都是些祖母的心爱之物,祖母老了,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看着挑些喜欢的出来,其余的便都收到库房里留着日后傍身用!”
盛云芷眼底浮出笑意,她伸手回握住盛老夫人的手:“谢过祖母!”然后上前从箱子里拿了支红宝石阙月钗出来,转身朝盛玉春示意。
“昨日你们也做的很好,剩下的你拿去跟玉堂分了,记得给玉瑶也送一份过去!”
盛老夫人眼底满是赞许,李氏则惊得上前垂泪致谢。
“难得大姑娘不怪罪瑶儿那个不成器的,昨日若没有大姑娘护着,我们瑶儿指定是活不成了!”
盛云芷神色淡淡:“都是一家人,三叔母不必言谢!玉瑶遭人陷害卧床不起,明日早朝,让三叔父和二叔父到圣驾面前去好好哭一哭,他就这么一个独女,即便是哭得过分了些,想必圣上也不会多加斥责的!”
李氏听得眼泪都忘了擦,直愣愣地扭头去看盛老夫人。
就见盛老夫人颔首:“照做!”
盛云芷这才不紧不慢地去看常氏:“若下午应夫人求见,二叔母便告知不用见我,让她直接去大理寺探望!”
“通政司副使家的嫡次子陈文斌若是带人大张旗鼓找上门来便让人打一顿扔出去,若是只身前来就让人客客气气请到三叔父书房去!”
常氏忙起身连声应是。
盛云芷又看了眼李氏,见她并未明白自己的用意也不多说,转身坐回了盛老夫人身边。
俞嬷嬷面色不改,只在盛云芷坐下时示意莲心重新置换了茶水。
就听盛云芷清冷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两日风雪极寒,祖母只管好好养着身子,旁的就不用操心了!您年事已高,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待父亲日后归来,才不会怪罪云儿没能照顾好祖母!”
盛老夫人难免听得心中惆怅。
她的嫡长子,当真还回得来吗?
面上却不显半分,依旧笑吟吟接话:“好,祖母都听云儿的,什么都不操心,只管好好养着身子过好日子!”
“只是有的人太愚笨了听不懂你的话,祖母怕你累着!”
说罢转眸去看李氏。
“老三家的,云儿毕竟还是个姑娘家有的话她不好明说,就由我来提醒你吧!”
“不管是谁陷害的,瑶儿的名声现下都已经毁了,我们盛家的男子素来没有纳妾的习惯,于子嗣上便艰难了些!”
“陈家那小子既入了云儿的口想必是个不错的,若他没动什么歪脑筋,只悄悄登门请罪,你便回去与老三说,让他考教一番,若觉得还不错,就问问人家愿不愿入我盛家的门,当个上门女婿?”
“通政司副使虽说也是个从四品的官身,可说到底他们家的底子还是太薄了些,那陈文斌虽是个秀才如今也没个功名在身上,未尝不可一试!”
“待他日后入了我盛家的门,有老二老三看顾着,再由我出面让他拜到徐老先生门下,日后就不愁没个去处,上头有你们的兄长嫂嫂和长姐坐镇,即便他日后真成了大器也不怕压不住!”
李氏这回才是真的惊着了,原来盛云芷方才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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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