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置于闺楼内的小书房,屋内摆设精美雅致。
房内炉火烧的极旺,即便是在这样严寒的冬日,也让人丝毫觉不出冷来。
盛云芷穿着身浅色衣裙,梅花簪绕过乌黑的青丝松松挽于颈侧,听见动静后抬首朝他看来,一双明眸沉静如水。
琉璃窗外落雪纷飞,这一抬眸,便衬得她眉目格外疏离,超然物外的美。
紫檀当先跪下:“奴婢方才与先生说了几句僭越的话,还请姑娘责罚!”
盛云芷的目光自然就落到了谢锦衍身上。
男子身量挺拔,轮廓分明的五官携着笑意,垂下看她的双眼清润,鼻间那点痣也因这丝笑而变得生动起来。
“不过是为你家主子打抱不平几句,算不上僭越!”
他垂眸看她,嗓音轻缓。
“她说的有理,是我不对!”
盛云芷的眸光复又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她身边跟着四大女使,冬青坚毅,半夏谨慎,紫檀缜密,莲心聪慧。
无一不是忠心耿耿!
盛云芷不用问也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因此并不意外,只罚了一个月的月银便让她退下。
待紫檀出去后她才从书案后起身,握着卷书朝谢锦衍指了指另一处圈椅,清声道了句:“坐””
窗棱开着,偶尔泄进几缕寒风。
谢锦衍瞧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女,清清浅浅的光线在他漆黑瞳孔里凝聚浮动。
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娉婷之姿,漂亮的五官如玫瑰绽放,又因眼中的极致淡漠添了十分疏离,清艳绝伦,如一尺冰封下的绝色牡丹,虽极美,却触不可及!
他又想起昨日压在她眼底的那丝厌烦,心绪微凝。
盛云芷繁复的裙摆扫过小几前的空地,她侧身入座,双手交叠于腹前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先生在想什么?”
谢锦衍这才回神,眼神回暖地在她身旁坐下。
声音清冽:“阿芷,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熟悉的称呼,盛云芷斟茶的手指微顿,须臾,问询声才并着水声一道传来。
“这些年为何杳无音信?”
谢锦衍眼里的光亮了寸许,面色含笑地朝她倾身过去,放软了语调,一字一句耐心解答。
“三年前乌峡关一战,我们腹背受敌,谢家军死伤殆尽,我拼尽全力也无法在敌军中救下父兄……”
“他们都死了,可我还活着!负责攻城的燕将楚炫便让人连夜将父亲的尸首吊上了城门,以诱我现身!”
“后来,我虽如愿抢回了父亲的尸身,却也近乎失了麾下的所有人,还差点命丧当场……”
回想起那一夜,谢锦衍眸色森然,他垂首别开目光,平静道:“我输了……”
盛云芷瞧着他眼尾一点猩红,眼底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不是你错!”她出声安慰。
谢锦衍沉默良久。
“我虽没死,可与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许是命不该绝,后来,我被闻讯赶来的叔父挚友莫城守备方良志秘密送往明楼,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堪堪保住了这条命!”
“这一年多来,我始终病得浑浑噩噩,别说是给你传信,就连张口说句话都费劲!”
谢锦衍说得轻描淡写,并不在意将那些痛苦的过往,血淋淋的伤口都扒开来给她看。
他自嘲一笑:“我的人都死光了,手下无人可用,又欠了明楼一大笔救命钱,就是想要再做些什么,也不能了!”
“幸好……”
他又抬眼看了看她:“当时在泉州值守的谢白带人一路寻了过来,这才有了一线转机!”
他笑了笑,笑意传至眼底转瞬即逝。
“后来想给你传信,又遇到了永安王的人追杀,一路兜兜转转就到了白城……”
“你是知道的!”
谢锦衍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之前轻描淡写的肆意和散淡。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遭人算计,但凡是被我查出来,总要让他千百倍的还了才好!”
此时的谢锦衍鲜活极了,不再是人前那个温文尔雅的顾先生,而是摇身一变又成了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说话声还在继续。
“到了白城竟又意外发现了件稀罕物!”
“小地方的人何时见过这样贵重的东西,所以就将它藏的深了些,防备也严了些!我颇费了些心思才将它拿到手!”
他再度抬眼,对上盛云芷那双清冷的眼睛。
“我那时正被人追杀,永安王的人将我盯得死死的,无论是信鸽还是我的人,我都无法保证他们在与你接洽时不被发现!”
“所以一会儿看在它的份上,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下不为例!”
他清隽的轮廓低眉笑开,将一直拿在手中的红匣子往盛云芷面前推了推。
眉目舒展,眼神殷切。
盛云芷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垂眸缓缓打开了匣子。
露出了里边一枚巧夺天工的玉佩。
玉佩只有核桃大小,由上好的羊脂暖玉制成,其上刻着只栩栩如生的七翎凤凰。
下边还串了二十余颗豌豆大小品相极佳的东珠,再辅以同样数量的翠玉为托,最后以丝绦编制成了玉坠子。
正是她斗狼摔落马车时不慎遗失的七翎凤玉,是十二岁那年皇祖母赠与自己的生辰礼!
盛云芷凝眸细细端详第一根凤翎,果然在上边看到了朝阳二字!
她不由惊喜地弯了眉。
那时皇祖母总说自己性子冷清,便让人寻了这块上好的羊脂暖玉制成了玉佩,还提前刻了封号,特意交代自己要日日带在身边。
母亲说,这玉坠子是皇祖母跟着宫里的老嬷嬷亲手制的,可谓珍贵至极!
自从弄丢了这块玉,盛云芷就心生愧疚,也一直派人在极力找寻,如今寻到了,怎能叫她不开心!
窗外风雪依旧,室内却温暖宜人,炉火的温度仿佛印在了盛云芷眼中,将她过于清冷的眉眼也衬得柔和起来。
她勾起抹笑看他:“这是在刘冲家寻得的?”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百花盛开!
谢锦衍墨瞳里印着她的笑,见她欢喜,不由将手肘撑在小几上朝她微微探过身去。
“还生气吗?”他问。
俊颜近在咫尺,盛云芷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清冽的雪松混着极淡的香根草。
是兰陵香。
香根草出自兰陵,有很好的消炎镇痛,加速伤口愈合等功效。谢母擅医,便将此药草提炼制成了方便携带的药丸,取名兰陵香。
谢锦衍常年征战,药丸吃得多了,自然而然地就染了此药香。
他们离得太近,盛云芷下意识就往后靠了靠,问。
“所以,是永安王?”
清浅冷香离开,谢锦衍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坐直了身子,他伸手端起盏茶,声音依旧清冽。
“他是主谋,或许还有别人,我的人还在查!”
盛云芷霎时就冷了眼。
“他果真还是存了异心,好个以权谋私的卖国贼!”
谢锦衍似乎并不惊讶她的反应,只在心底惋惜那如花般绽放的笑颜未能再恒久些。
“我听谢凉说,你从“萧墨”手里抢了个人?”
他嘴角噙笑眉眼温和地看她,眼神清而定,几乎是瞬间就将盛云芷带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戚将军家的小儿子趁着谢家军与敌军打起来趁乱在后方俘获了个敌军细作首领,把当时带队的谢家二房长子谢七安气得直跳脚!
当时谢锦衍与父兄正带队戍边,盛云芷便给他们出了个声东击西的主意将人又重新抢了回来!气得戚家那小子一状就告到了军营里。
当时谢锦衍回来也是这么笑着问她:“听说你从戚威手里抢了个人?”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记不清了,只记得谢锦衍朝她皱眉道。
“你替他们瞎操什么心?有那功夫还不如跟着娘去余夫人家里喝茶看戏去,听说有南边来的新年春茶,宫里都还没有呢!”
北境疾苦,如那般娇贵的茶树在北地是发不出牙来的,更别提比金子还贵的春茶了!
盛云芷喜茶,那些年出门在外,除了宫里送来的,便都是谢锦衍想方设法四处给她搜罗来的……
少年喃喃的话语还犹在耳旁,转瞬又成了谢锦衍低沉清冽的声音。
“此人可与谢家有关?”
盛云芷拉回思绪,不由再度抬眼去看眼前的男子。
身量挺拔,未因变故就压弯了腰板,眉眼依旧清隽却也愈发沉静如刻,少了几分意气风发的鲜活,又多了几分隐忍克制的沉稳……
不知为何,盛云芷看着看着心里就像堵了层棉花,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自己尚且还不能完全从皇祖母的伤痛中走出来,那么谢锦衍呢?
他一夜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疼爱他的家人,失去了军中那么多的好兄弟,还失了一城信赖他的百姓……
他又该如何从那样的伤痛中走出来……
谢锦衍见盛云芷盯着自己不说话,清清浅浅的光线在他眼中逐渐黯淡消散。
三年多未见,他们之间仿佛有了隔阂,从前她虽性子清冷,却愿意唤自己一声谢二哥,他一直觉得,她待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可如今,她却与他们一道唤自己顾先生,冷淡疏离的让他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