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逃脱,圣上震怒,不仅下令抄没了兵部侍郎府,更是狠狠斥责了兵部尚书一番。
京中一时气氛低沉。
直待除夕将至,又遇户部尚书姜夫人过寿,京中才又热闹了起来。
天气极寒,灰蒙蒙的天空晦暗阴沉。
姜府门前却是一派车马盈门的热闹景象。
垂花门前,姜婉穿着身簇新的芙蓉色滚兔儿毛边绣海棠花长裙正眼巴巴的候在那儿。
正等得着急,就见兄长好似引着什么人往这边来了。
她开心地朝前迎了几步,一声“云儿”还未出口就见落后兄长半步进来的竟是周衡那厮,于是又撇着嘴转身,朝大步过来的周衡不情不愿道了句。
“小侯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好好一句话被她说得阴阳怪气,难免挨了兄长姜齐的一句训。
离开宴时间不足半柱香,盛云芷才带着盛玉春和盛玉瑶姗姗来迟。
她穿过人群朝坐在最前首身穿红色八宝团符文罗裙面色愉悦的妇人行礼,声音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云芷携两位妹妹祝夫人福寿安康,生辰快乐!”
紫檀上前奉礼。
盛云芷能来,已是天大的脸面,姜夫人自是乐得合不拢嘴,忙唤了姜婉亲自引了人入座。
盛云芷入的是首席,与她同席的除了正含笑等自己落座的冯姝窈和应青蓉,隔着姜婉还有穿了身桃红秀芍药蝴蝶华裙,发间簪着支赤金红宝石珠蝶步摇的朱颜。
才将坐下,姜婉就忙不迭地朝盛云芷碗里夹各种吃食。
嘴里也不闲着:“云儿你多吃些,这些都是我父亲专门从江南请来的厨子特意为了今日的寿宴做的,可好吃了!”
朱颜闻言嗤笑:“江南的厨子宫里多的是,长公主府里也不缺,你以为人家跟你似的这么没见识!”
说着转眸去瞧坐在对面的盛玉春和盛玉瑶。
“倒是你们俩,地位与她截然不同,这样好的东西,你们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吧!”
她捏着手里的汤匙随意晃了晃了碗中鲜亮的汤色,目露嘲讽。
“若不是因了某个“金尊玉贵”的人,就凭你们这样的身份,也配与本郡主同桌而食!”
盛玉瑶因朱颜的突然发难吓得脸色发白,慌乱间不慎碰掉了碗边的银箸引得应青蓉发笑。
她红着眼讷讷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愈发引得旁边的人跟着哄笑。
冯姝窈见状沉了脸正欲开口,忽觉身旁有人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只好忍气作罢。
倒是姜婉,同样收到了盛云芷的示意,却还是忍不住呛了句:“你欺负她们干嘛……”
话还未完朱颜就冷了脸。
“本郡主想要欺负什么人与你何干?就你那点脑子,还是多吃点饭少给姜尚书丢脸的好!”
“你……”
姜婉怒极起身,可一想到闹起来会扰了母亲的寿宴,只好咽了后半句骂人的话憋着股气重重坐了回去。
盛玉春也白了脸,她瞧了眼始终慢条斯理吃着饭,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盛云芷,定了定神起身。
“不知我们姐妹二人何时得罪了郡主,竟惹得郡主发了这样大的脾气?”
“我与妹妹虽身份低微,可上头好歹也还有个从四品大员的父亲和一品诰命的祖母,不敢担郡主如此羞辱,更不敢劳郡主在此大费周章挑拨离间!”
她环视一圈,见并未惊扰到主位上的人和周遭的人,又瞧了眼盛云芷,不自觉就挺直了腰杆继续道。
“我们再不配,也是跟着你口中金尊玉贵的人来的,郡主要是有气,大可冲着那金尊玉贵的人发去!”
“这样好的东西我们或许确实没见过,可比这更好的东西我大姐姐院里多的是,郡主也未必都见过!”
盛云芷屋里多的是宫中御赐和太后特赐贡品,朱颜还真就有没见过的。
她脸色不虞,一瞬不瞬地盯着盛玉春。
“许久未见,盛二姑娘的口齿倒是愈发口俐了!”
冯姝窈满眼欣赏地示意盛玉春坐下,故意不去看朱颜那张冒冷意的脸,含笑道。
“这哪是什么口齿伶俐,分明是更沉得住气了!”
盛玉春得了夸奖,眼神亮晶晶地去瞧盛云芷:“都是大姐姐教导有方!”
一顿饭吃得热闹,午宴后姜夫人盛邀大家赏花,众人便又都说说笑笑地往梅园去了。
一路上铅云盖顶,厚厚的云层压得天色极暗,似要下雪了,寒风刺骨,吹得屋檐上散落的花瓣扑簌簌地往下落。
观梅轩内早已备好了各式点心和热茶,屋内的炉火也烧得极旺,窗棂大开,一眼便能瞧见满园子傲立枝头的梅花。
盛云芷在姜夫人的盛邀下端坐主位,朱颜再不甘也只能居于下首。毕竟中秋夜宴上,盛云芷可是仅次皇后,唯一能与太子分庭而坐之人。
观梅轩外连着回廊,另一侧避风亭内,穿着锦衣的男子们或喝酒赏景或饮茶斗诗,气氛竟比女眷这边还要热闹上几分。
姜夫人当先开了口:“我瞧着今年的雪似乎落得格外晚,都年末了,还连场像样的雪都没下过!”
今日卫夫人也在,她含笑喝了口手里的茶接话。
“谁说不是呢,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都连着下了好几场雪了!”
有玩心大的姑娘坐不住,提议去赏梅,姜夫人也不拘着她们,只仔细吩咐了长媳让嬷嬷和婢女们跟着。
正巧紫檀进来与盛云芷说话。
盛云芷便掀了眼帘去看朱颜,对上她毫不掩饰挑衅的目光后毫不在意地转眸去看盛玉春。
盛玉春不知盛云芷为何看自己,却福灵心至地起身跟紫檀一道出了门。
忽地廊下有人喊:“下雪了!”
盛云芷便与众人一道朝外看去。
方才还乌蒙蒙的天终于亮了许多,许是积压了许久,这场雪落的格外声势浩大。
大雪纷飞中,一道丰神俊逸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墨发半束,穿着天水白的素袍,外披玄色大氅,单手拎着个三层高的食盒,一双鞋履踏过青石板,步伐迈得不疾不徐。
雪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脸上轮廓分明的线条,眉骨峭立,五官清隽而冷峻;风雪中走来的身姿挺拔,从容俊朗,似春风抚青竹。
待他穿过回廊,众人才发现他还长了双极好看的眼睛。
凤眸微扬,墨瞳深邃。
无视众人欣赏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地走进观梅轩,目光始终凝视前方一道清冷的身影,直至主位前三步方才停下脚步。
一张清艳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三年多未见,少女眉眼长开了许多,摄人心魄的美。
他极力克制着眼底的情绪,再抬眸时,看向盛云芷的眼神清而定。
“三年前,盛老夫人托在下寻访老侯爷所著正元集,在下幸不辱命,前些日子终于在关外寻得,今日特来奉上!”
他俊容温润,上前两步单手掏出一册书卷,隔着案几朝盛云芷递过去。
漆黑的眼垂下看她,墨瞳里映着火光,显得亮而温暖。
“本应是在中秋前送到的,在下有事耽搁了,实在是对不住!”
说着捏着书的手指又往她跟前递了递。
人也顺势往前靠了两分,声音软了下来。
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来迟了,抱歉!”
盛云芷面无表情看他。
将眼前这张脸与三年前那张糊满了血的脸渐渐重叠在一起。
轮廓分明,五官清隽,鼻间一点痣更显得他眉眼精致,不是谢锦衍又是谁?
积压在心底三年的情绪终于有了丝动容,却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所填满。
盛云芷放在膝前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那场屠杀似乎还在眼前。
这三年来,每每梦魇便会恨自己当年不够强大,甚至想父亲日后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种无力感令她厌烦!
三年了,他知道她活着,她却没有一丁点他的消息……
盛云芷松了手指,腰身往后将身体压在椅背上,好看的眉眼蒙上疏离。
“三年之约已过,这本正元集顾先生还是亲自交回到祖母手中吧!”
谢锦衍听罢墨瞳微顿,却丝毫不见恼意。
正欲开口,就见姜夫人一惊:“什么?这位是顾先生?”
姜尚书正好也领了人急急进来。
“还以为顾先生今日来不了了,方才犬子还在为不能一睹先生风采而遗憾呢!”
他说着在谢锦衍身前站定,稍稍打量他一翻后颔首笑道。
“先生一手自创墨体,笔峰如剑宛若游龙,连圣上都赞誉有加,昨日朝会上还说要让太子领着京中各家公子多多观摩学习!”
“不想今日一见,顾先生竟这般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一旁跟来的王御史也抚着光滑的下颚跟着点头。
“听说顾先生撰字的钱大都用来给百姓修缮学堂了,许多孩童因此得以开蒙,此乃大善!”
一旁有人适时插话:“还好顾先生的字现在已是价值千金了!”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谢锦衍的目光在盛云芷身上又定了片刻,方才转身不疾不徐朝众人作揖。
一改方才的温润,神情客道。
“不敢担各位大人盛誉,顾某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说着将一直拎在手中的食盒朝姜夫人举了举。
“在下游历时曾途经北地,觉得这茶饼甚好便与当地人学了学,今日夫人寿诞,在下特意带了些来给夫人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