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感叹完,就见何晚玉近前朝盛云芷行礼。
“晚玉见过朝阳郡主!”
何晚玉长得娇小,笑起来也格外甜美。
“这果茶是今日佳节宫中特制的,方才我见郡主那桌似乎没有,便特意带了盏新的过来请郡主尝尝!”
说着含笑朝盛云芷递过去一只琉璃盏。
“茶温得正好,带着些花香,喝起来却又有果香味”
言语真诚,满眼单纯。
盛云芷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片刻后移开目光,眼底的疏离掩盖了嘲弄,刚略抬了抬手,就见她忽地松手,打翻的茶水溅了自己一身。
琉璃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四周驻足观看。
“郡主息怒,是晚玉该死,不该贸然前来奉茶!”
她双眼急速泛起委屈,白着张脸哽咽。
“可晚玉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了郡主这般恼怒,要当众泼茶于我……”
冯姝窈冷了脸。
周衡讥笑一声。
四周窃窃私语。
盛云芷瑰丽无匹的脸上却几无波澜,她漫不经心地瞧她一眼,手指微抬地从筵席上拿过另一盏果茶,冷冷泼到了她脸上。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方才那盏不是我泼的,这盏才是!”
何晚玉愣住,哭诉的话硬生生哽在了喉间。
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转身离开,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是,在干什么?
不是该据理力争或是勃然大怒吗?
姜婉差点笑死。
叉着腰上前乐不可支:“还从未见过这样蠢的人,一会儿说该死一会儿又说不知道错在哪里?”
“哈哈哈……”
她抚掌大笑:“还得是我家云儿,对付你这种栽赃陷害表里不一爱装无辜的人简直就是一治一个准!”
周衡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才跟着出声嘲讽。
“就你这样的蠢货也配在云儿面前耍手段,简直可笑!”
说着转眸,又似笑非笑地瞧了眼不远处脸色发青的朱颜。
“要做别人的马前卒也得先看看对方是谁?死路一条也敢撞上来,当真是勇气可嘉!”
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触发了姜婉的哪根神经,她笑得愈发直不起腰来。
“哈哈,笑死我了!”
她盯着何晚玉湿漉漉的脸笑出了泪花,跳着脚上去拍她的肩:“没听到吗?我们忠勇小侯爷夸你勇敢呢?还不快快谢恩?”
正打算去追盛云芷的周衡听得直磨牙,又拿她毫无办法,只得扭头恶狠狠警告:“姜婉!!”
很快,这桩乐子便传得人尽皆知。
姜婉回去自是又被姜尚书关了禁闭。
………
随着闹剧拉下帷幕。
夜幕下的柳石巷万籁俱寂。
一辆马车悄悄驶进了巷尾一户不起眼的人家。
和京中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没有皇亲国戚,没有大富大贵之人,住的尽都是些贩夫走卒和艰难维持生计的清贫百姓。
房门打开,烛火摇曳。
一道人影进了门来。
青葱玉指掀开帷帽,露出了张清艳的脸。
一个十一二岁面容稚嫩的少年急急朝前奔走几步,待到近前又克制着情绪朝她垂首施礼,颤声唤了声:“阿姐!”
再抬首时眼角通红。
“今日是中秋,我知阿姐一定会来,便一直在这里等着!”
盛云芷摘下帷帽放到一旁,伸手抚了抚少年浆洗得发白的衣袖,从袖笼里拿出一块不起眼的漆黑木牌系到他的腰间。
“苦吗?”她问。
少年摇头:“一点都不苦!”
盛云芷这才抬眼细细打量眼前这个身量已至她胸口的少年,满眼欣慰。
“今日是中秋,阿姐没给你带月团,只带了些兵书和几把趁手的长枪,还有几样你爱吃的点心,你可怪我?”
少年红了眼:“我知阿姐的用心,也知阿姐辛苦,韶儿感激阿姐,只盼着有天能亲手宰了……”
“阿韶”
盛云芷清声打断他的话。
“谢家儿郎世代骁勇,皆生于战场,长于战场,为国忠于一生!”
“你要报仇,首先要平安长大,还要习得一身好武艺,再要磨炼心智筋骨,万不可因仇恨蒙蔽了双眼,若急于求成,终只会一事无成!”
少年眼底的红光散去,俯身朝盛云芷重重承诺:“阿姐的话韶儿都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紫檀忍不住叹谓。
“十三夫妻俩扮做铁匠将这孩子藏于市井三年,日子过得艰苦,也真是苦了谢小公子了!”
说着又想起了另一桩事,忙正襟危坐道。
“姑娘还记得蒋大姑娘吗?”
“蒋家这两日发生了件大事,听说蒋夫人突然中风,蒋廉不知何故竟将送与张勉为妾的人换成了嫡次女蒋姝!”
盛云芷望向窗外。
蒋廉官场沉浮八载,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去一个人,必要之时助她一次!”
到了立冬这日。
盛云芷换了身稍厚的衣裙倚在窗边看书,一旁的小几上放着萧墨今早特意送来的果脯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半夏端了碗羊肉汤并几样小食进来,后边还跟着伤了只胳膊的冬青。
盛云芷只抬首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又将视线放回了书卷上:“你和萧五一直不对付,几次三番动手,从城内打到城外,你受了伤,他也没讨到好”
“可有收获?”
冬青脸色虽白眼睛却亮得吓人:“与姑娘所料一致,再打一架,必出结果!”
盛云芷笑了笑,眸色温暖。
“出手要注意分寸,莫要惹了萧大人不虞!”
正说着话,莲心进来禀萧大人在雁来山庄被沅英夫人扣下了。
沅英夫人名唤李芳茹,是宫中李贵妃嫡亲的姐姐,夫君是已故的英国公,单名一个沅字,故而大家都唤她沅英夫人。
沅英夫人膝下无子又常年寡居,性情虽阴晴不定,倒也不会故意为难人!
她不由好奇,萧墨到底是因何惹怒了她?
随即起身朝冬青吩咐:“你手上有伤就不必跟着了!”
又朝近前的紫檀道:“母亲这几日咳疾复发,你与王御医一道去趟长公主府,也不必跟着了!”
正好半夏抱了件厚实的缎面斗篷进来给盛云芷披上,瞥了眼还没来得及动的羊肉汤垮着脸嘟囔:“这个萧墨,还真是会挑时候!”
盛云芷任由她给自己系好带子,视线随之落在她身上。
“上次不还抱怨我出门不带你吗?这次就你跟着吧!”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到了雁来山庄蓬莱阁前才停下。
荫花台前,数十护卫正与兵马司的人分庭抗礼。
盛云芷由半夏扶着下了马车。
护卫与侍卫们皆呼啦啦地跪了一地:“见过朝阳郡主!”
她举眸朝荫花台上坐着的沅英夫人和淮阳王妃看了一眼,又瞥了眼候在一旁朝自己看来的萧墨。
片刻后提步,素色裙角划过青砖石面,层层叠叠的裙摆拾阶而上。
她在台前站定,眉眼清冷,眸光带霜。
“朝阳见过淮阳王妃!”
浅浅屈膝后正欲向沅英夫人行礼,就见她木着张脸站起身,神情不虞。
“大朱郡主历年来能得封号的寥寥无几,能得封地的更是罕见,更别说还是如渲阳这样富饶的地方!”
“本夫人可担不起郡主的礼!”
盛云芷提步往前,一双明眸平静。
抬首略扫了眼沉默喝茶的淮阳王妃,她朝台下的萧墨招了招手。
“封号亦或是封地淮阳王妃都可替朱颜向圣上讨要,若是对朝阳的荣封有异,您也可面圣质疑,又何必在背后说三道四!”
她清笑一声。
“若是圣上不允”
“那许是淮阳王这些年来还不够鞠躬尽瘁!”
“也对,毕竟我父亲十几年如一日的驻守边疆为国分忧,莫说是圣上了,如今只怕是连我母亲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又或许是淮阳王妃空顶着一品诰命的身份食君之禄却未担君之忧,不像荣元长公主,为圣上为大朱几近油尽灯枯耗尽了一生!”
“他们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即便圣上想要体恤也鞭长莫及,一个虽近在眼前,却缠绵病榻令圣上忧心不已!”
“于是这份皇恩便落到了我身上!”
她伸手抚了抚袖口,无视淮阳王妃骤变的脸色。
“若朝阳能像朱颜这般从小在双亲膝下长大,日日得父亲相伴,母亲还能如您一般的康健,这荣封不要也罢!”
许久未说过这样长一段话,盛云芷显得有些厌烦。
一旁的沅英夫人听罢沉默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挑唆着当枪使了。
她冷眼瞥了眼沉默的淮阳王妃,再开口时便带了些笑意,脸上神情也好看了许多。
“方才是我态度不好,还请郡主莫要见怪!”
“听王妃说萧墨是你的人?”
盛云芷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侧首瞧了眼身后的萧墨。
“圣上令他闲暇时替我跑腿,这么说来,也算是我的人吧!”
“不知他今日因何惹怒了夫人?”
一直冷着张脸的萧墨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嘴角微扬。
嗯,她说,他是她的人……
沅英夫人笑了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难得今日天气好,我便邀了淮阳王妃到此温泉入浴,不想萧大人却突然带人闯了进来,以致王妃受惊,我这才令护卫将他给扣下了!”
入浴?受惊?
盛云芷沉眸。
萧墨眉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