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正月十五上元节,定北王府却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赵怀懿的娘家嫂子,赵夫人。
赵怀懿获罪被斩,赵家也受到牵连,如今赵怀德被贬谪抄家,势力大不如前,门庭也冷落了许多。这位赵夫人此番前来说是拜年,实则有几分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意味。
杜侧妃在正厅接待了她。
赵夫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绛紫色袄裙,头上簪着几支成色普通的金簪,眼底难掩憔悴与仓皇。她先是说了些场面上的拜年话,又抹着眼泪感叹了几句“怀懿妹妹去得突然,留下王府偌大家业无人操持,幸好有杜侧妃撑着”之类的客套话,杜侧妃心中虽然不耐,却还不咸不淡地应付着。赵家如今虽是落架的凤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赵家毕竟与王府曾有姻亲之谊,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寒暄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赵夫人终于按捺不住,期期艾艾地切入了正题:“说来今日除了给侧妃娘娘拜年,赵家还有一桩旧事想与王府商议。”
“哦?赵夫人但说无妨妨。”杜侧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赵夫人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叹道:“说起来怀懿妹妹生前最是疼爱我们景荣那孩子,如今怀懿妹妹不在了,留下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安排。但我记得她曾跟我提过一嘴,说是贵王府四姑娘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又与景荣年岁相当,很是般配,若能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事。”
赵景荣?杜侧妃眉头一蹙。
她虽在后宅,但对京城各家的子弟也有所耳闻。赵家这个次子赵景荣是出了名的好色贪杯,品行不端,年纪轻轻房里便收了不少通房侍妾,在外名声极差。赵怀懿生前迁怒江重瑄,说要将她许给赵景荣分明是存了折辱之意。如今赵家败落,这赵夫人居然还好意思旧事重提,想把江重瑄娶进赵家?
她恐怕不只是为了亲上加亲,更是看中了江重瑄好歹是王府郡主,想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攀一门能撑点门面的亲事,为赵家挽回些颜面,甚至图谋其他。
杜侧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赵夫人,婚嫁之事非同小可。王妃姐姐生前是否说过这样的话我倒是不曾听闻,况且四姑娘是正经的郡主,婚事自有王爷和宫里头的意思。虽说如今王爷病着,这王府内务暂由我打理,但四姑娘的亲事我也不敢擅自做主,不过赵夫人既然提了,不若将四姑娘请来,当面问问她的意思可好?”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直接将难题抛了出去。
江重瑄无论答不答应都是她的意思,怎么样自己都不会落了不是。
赵夫人脸色变了变,还想再说,杜侧妃却已扬声吩咐旁边的绫罗:“去芳菲院请四姑娘过来一趟,就说有客到访,提及她的终身大事,请她来听听。”
与此同时,漱玉轩内。
江重瑄将一个青瓷小罐放在江重月面前的桌上,低声细语地道:“大姐姐,这是我从库房领来的一些上好党参和黄芪,想着大姐姐身子刚好需要进补,便熬了些汤药。都是些寻常东西,大姐姐别嫌弃。”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色的袄裙,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神也多了几分活气,显然这几天的安稳日子让她缓过来不少。
江重月看了看那罐子,又看了看江重瑄,点了点头,温声道:“四妹妹辛苦了。”
江重瑄顿时松了口气:“大姐姐不嫌弃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江重瑄的贴身侍女含岫匆匆进来,禀报道:“昭阳郡主,四姑娘,正厅那边杜侧妃派人来传话,说是请四姑娘过去一趟。”
江重瑄一愣:“请我?去正厅?可是有什么事?”
含岫道:“回姑娘,是赵夫人提及王……赵庶人生前有意将姑娘许配给赵景荣的事,侧妃娘娘说要问问姑娘的意思。”
“什么?”江重瑄闻此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赵怀懿当初分明是纯心推她进火坑!如今赵家都那样了,赵夫人竟然还敢……
江重瑄又是惊恐又是慌乱,求助般地看向江重月,声音发颤道:“大、大姐姐,我不想……”
江重月起身整理了下衣袖,淡淡道:“不想,那就去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江重瑄:“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江重瑄闻言连忙站起身,跟在江重月身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正厅内,杜侧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赵夫人说着闲话,见江重月竟然和江重瑄一起来了有些讶异,随即笑道:“昭阳郡主也也来了?快请坐。”
“侧妃娘娘,赵夫人。”江重月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四妹妹方才正在我那儿说话,听闻侧妃娘娘相请,我便一同过来看看。”
江重瑄也连忙跟着行礼,低着头不敢说话。
杜侧妃于是简单说明了赵夫人的来意,末了道:“赵夫人说王妃姐姐生前曾有此意,我也不敢做主,便请了四姑娘过来,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赵夫人连忙接口,对江重瑄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四姑娘,你别怕。景荣虽有些顽皮,但心地是好的,况且赵家与王府本是姻亲,你若嫁来定不会委屈了你。王妃生前也是极喜欢你的,这才想到了这桩亲事……”
“我,不……”江重瑄顿时慌了。
“赵夫人。”江重月直接道:“赵庶人已经故去,她生前是否提过此事,提时又是何等情境实在难以考证,若仅凭一句无从对证的口头之言便要定下四妹妹的终身大事未免太过儿戏了。”
赵夫人脸色一变:“郡主此话何意?难道我还会凭空捏造不成?”
“我并非说赵夫人捏造。”江重月慢声道:“只是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不仅需从长计议,更需合乎礼法规矩。敢问赵夫人除了赵庶人一句无从查证的话外,可还有婚书、信物,或是其他允诺的凭证?”
赵夫人本就是想趁着如今王府混乱来浑水摸鱼,哪里拿得出什么凭证?
“这、王妃去得突然,未来得及……”她支吾道。
“既无凭证,那便做不得数。”江重月直接下了定论,转而看向杜侧妃:“四妹妹是上了玉牒的宗室女,她的婚事无论如何都需父王首肯。纵然父王尚在病中无法定夺,此事也绝非一句捕风捉影的话便能草率决定的。否则传扬出去旁人岂不是会觉得我们王府如今无人,可以任人拿捏了,侧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杜侧妃心中暗恼江重月非要拖自己下水,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所言在理,她脸上笑容淡了些,对赵夫人道:“赵夫人,昭阳郡主所言甚是。四姑娘的婚事还是需得王爷首肯,从长计议为好,今日之事怕是误会一场。”
事已至此,赵夫人心中今日之事是彻底无望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道:“是、是我唐突了,想着怀懿妹妹生前的心愿……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她再无颜面多留,匆匆告辞离去。
厅内只剩下杜侧妃、江重月和脸色依旧苍白的江重瑄。
杜侧妃看向江重月:“昭阳郡主对妹妹们倒是爱护得紧。”
江重月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都是自家姐妹,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四妹妹若真被随意定给那等不堪之人丢的是整个王府的脸,伤的是父王的颜面。昭阳身为长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侧妃娘娘掌管中馈更应明察秋毫才是。”
杜侧妃被噎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道:“郡主说的是,四姑娘受惊了,回去歇着吧。”
“谢侧妃娘娘,谢大姐姐。”江重瑄这才敢出声。
江重月点点头,带着江重瑄离开了正厅。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杜侧妃眼神晦暗不明。
江重月看似是为江重瑄出头,实则何尝不是为了在王府上下彰显她自己的话语权?
经此一事江重瑄恐怕会彻底倒向江重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