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纪 第132章 新年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气刺骨。

江福心中沉甸甸的，自从他被调离了松涛院以来，这些天都没睡过安稳觉。

他深知自己如今处境危险，昭阳郡主已经开始对付王爷身边的人了。江福最近心中是又急又怕，若是尽快查出真相或许还能为王爷，也为自己搏上些许转机。

他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己的新房间门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江福浑身一僵。

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他看见厅房正中的方桌上深深钉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匕首的锋刃下正压着一块素色的粗布。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然后走到桌边，颤着手拔出匕首，展开了那块粗布。

里面包裹着的竟然是一把小小的、打造精巧的纯金长命锁！

正是江福前些日子满心欢喜地请金铺老师傅专门打造，送给刚出生的小孙子的礼物！

江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对方居然将触手伸到了他远在京郊的家人身上！连他送给孙子的长命锁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珍视的家人早已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他若再敢多事，再敢轻举妄动，下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恐怕就不仅仅是长命锁了……

什么忠心，什么真相，在至亲骨肉的安危面前算得了什么？

………

这个春节定北王府过得异常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清至极。

王府门前虽然挂了红灯笼，却透不出多少喜庆。往年此时府中早已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院的主子们忙着准备年礼、赴宴、听戏，下人们也能领到丰厚的赏钱，处处欢声笑语不断。可今年王爷病重卧床，王妃、大公子，柔嘉郡主接连身亡，杜侧妃虽然有心操持，却也深知此时不宜张扬，便只吩咐各处按旧例简单布置，低调行事便好，连年节宴饮都免了。

各房各院都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年。

除夕这日天阴沉沉的，傍晚时分还飘起了雪花。

葳蕤轩里，江重珩陪着杜侧妃用了顿还算丰盛的年夜饭，席间杜云祯考察了他些学问和礼仪，江重珩都只是规规矩矩地应着。

秋水阁内，温雪绫亲自下厨包了饺子，江重钰在一旁帮忙，气氛温馨。

芳菲院内，江重瑄和江重璟默默吃着几碟简单的菜，下人们收了赏钱后早早便歇下了，无人喧闹。

漱玉轩内，江重月早早便吩咐下去除夕夜不必拘礼，关起门来一同守岁便是。

小厨房精心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虽比不上往年王府宴席奢华，却也样样精致可口。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个个白白胖胖，甚是可爱。

江重月端坐主位，没穿平日见客时的华服，只着一身简单的水蓝色棉袍，乌发用一支素玉簪子松松挽起，脸上病容淡了几分，渐渐有了几分血色。

含烟和朝歌侍立在旁，夜弦则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忙前忙后地摆放碗筷，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听到的趣闻。

“郡主，您尝尝这个三鲜馅儿的，是夜弦跟着厨房嬷嬷学着包的，奴婢看着还不错。”朝歌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江重月面前的小碟里。

江重月夹起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立刻在口中化开，她点点头：“味道不错，夜弦有心了。”

夜弦闻言眼睛亮晶晶的：“郡主喜欢就好！奴婢就是瞎捣鼓，多亏了姐姐和含烟姐姐教我。”

“都坐下吧，今日不必拘礼，我们自己人吃顿团圆饭。”江重月示意她们三人也入座。

含烟和朝歌对视一眼，知道郡主是真心的，便也恭敬不如从命，拉着还有些忐忑的夜弦一起坐了下来。

夜弦起初还有些拘束，但见江重月神色温和，含烟姐姐和朝歌姐姐也放松下来，便也渐渐放开了，一边吃一边说着些市井听闻，偶尔还好奇地问江重月一些外面的事情。江重月心情不错，便耐心地与她聊了几句。

窗外雪花簌簌飘落，将庭院染了一层雪白，江重月放下筷子，望向窗外飘飞的雪花，忽而轻声道：“过了年，春天就不远了。”

含烟道：“是啊，郡主，待天气暖和些，您的身子也能更好将养。”

“过去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江重月看向三人：“我们能坐在这里安稳过年殊为不易，外面的风雨虽被暂时挡在了门外，但迟早还会来。”

含烟郑重道：“奴婢誓死追随郡主。”

朝歌也道：“郡主放心，无论前路如何，朝歌绝不退后半步。”

夜弦连忙举手：“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跟着姐姐，跟着郡主！”

江重月看着她们，轻轻笑了笑。

自己的路注定难走，但有她们在身边，总归不那么难熬。

至少此刻，在这旧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可以与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共享这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感受这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好。”她举起手边的茶杯：“那便以茶代酒，愿我们新的一年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愿郡主身体康健，事事如意！”三人也跟着举杯。

“来，都多吃些。”喝过了茶，江重月收回目光，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夜弦碗里：“夜弦，你包的饺子很好吃。”

夜弦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小脸上满是欢喜。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变得深邃而澄净。

咻——砰！

远处，一朵硕大的、金灿灿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小半边天空。

“呀！烟花！”夜弦第一个跳起来，指着窗外惊呼道。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各色各样的烟花次第升空，端的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将除夕夜装点得热闹非凡。爆竹声也由远及近，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漱玉轩内的几人齐齐望向被烟火映亮的夜空，只见金色的菊，银色的柳，红色的牡丹，蓝色的星辰……无数光点汇聚成璀璨的河流，在夜幕中肆意流淌又转瞬消逝。

火树银花不夜天。

江重月静静凝望着夜色，烟火的光芒在她清亮的眼眸中明了又灭。

“但愿新的一年真的能诸事顺遂。”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