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安昏了过去。
沈家小船不能再往白石驿走,船工听见“死人”二字,手里的竹篙差点滑进水里。沈照微让他靠去河湾背风处,又命青黛撕了干净里衣,按住薛怀安肩上的伤。
血腥气混着水腥气,挤在狭窄船舱里。
沈砚蹲在舱口,脸色难看:“姐,他说许家车队里有死人,是说已经死了,还是说将死?”
这句话问到了最要命处。
沈照微拆开油纸包,里面不是完整账册,只是一叠薄薄残页。纸色发黄,边缘被烟熏过,字迹密密麻麻,记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粮草、盐引和船号。
最上头一页,写着“庆和八年,北营军需,借道清河”。
庆和。
沈照微记得这个年号。父亲出事前,沈家有几年忽然停了北线盐船,对外只说水道不稳。后来父亲病逝,母亲从不提那几年账。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几个被墨点涂去的名字。旁边有半个印痕,残缺不全,形状却与袖中那半枚铜印能对上。
印痕旁另有一个小小的“顾”字,不像经手人名,倒像仓促间留下的标记。
沈照微指腹悬在那字上,没有碰。上京人人都知道,长宁公主的独子顾行简在大理寺任少卿,父亲顾怀铮曾掌镇北军。前世她听见这个名字时,只觉得那是云端上的贵人,与沈家无关。可若北营军需、盐船私银、半枚铜印之间真有顾家旧疑,顾行简便不会只是一个旁观的官。
父亲手书、半枚铜印、薛怀安副册。
三样东西终于扣到一处。
只是还差一把钥匙。
沈令仪坐在旁边,脸色比薛怀安好不了多少。她盯着那几页残账,指尖按在膝上,按得发白。
“母亲。”沈照微轻声道,“父亲当年到底留下过什么?”
船舱外,水鸟掠过芦苇,扑棱一声。
沈令仪没有看她:“你父亲做生意谨慎,留下账册很寻常。”
“寻常账册,不会叫人杀薛掌柜。”沈砚急了,“娘,都这时候了。”
沈令仪闭了闭眼。
她守了这么多年,把亡夫的旧事压在箱底,以为不碰就不会伤人。可昨夜有人摸到东库,今日薛怀安险些死在永丰栈,女儿的梦一句句落成真事。
再不说,便不是保护。
是把孩子往黑处推。
“你父亲临终前,交给我一把小钥匙。”沈令仪终于道,“他说若沈家太平,便永远不要开那只匣。若有一日,有人拿侯府压沈家,或有人要动东库,就去找薛怀安。”
沈照微心口微紧:“钥匙在哪里?”
沈令仪看向沈砚。
沈砚一脸茫然:“看我做什么?”
沈令仪道:“你小时候贪玩,把你父亲书房里一只檀木小盒拆了,拿里面的铜钥匙当坠子挂在弹弓上。我那时训你,你说早丢了。”
沈砚张了张嘴。
沈照微也看向他。
船舱里静得只剩薛怀安粗重的呼吸。
沈砚耳根一点点红起来:“我没丢。”
沈令仪怔住:“什么?”
“我怕娘骂,就说丢了。”沈砚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沈砚摸了摸鼻子:“我屋里墙洞。”
沈照微几乎被他气笑。
父亲留下的钥匙,母亲以为丢了多年,竟被十五岁的沈砚塞在墙洞里。
偏偏正因如此,族叔搜遍东库,也找不到真正能打开旧账的东西。
“除了钥匙,还有什么?”沈照微问。
沈砚眼神飘了一下。
沈令仪声音沉下去:“沈砚。”
“还有几张纸。”他老实了,“我小时候不认得字,只觉得那纸厚,拿来垫弹弓盒。后来识字了,看见上头有爹的名,就没敢扔。”
沈照微心中一动:“纸上写什么?”
“记不清了。”沈砚挠头,“好像有‘照雪’两个字。”
照雪。
沈照微低头看残页。烟熏的纸边有一处空白,她用指腹轻轻抹过,灰烬沾上手指。父亲若给账册取名“照雪”,是要照什么雪?
洗什么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