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 第6章 验尸

良久，千龄昭终于松了口，他垂了垂眸：“廖宁，按时小姐的话去做吧。”

对于千龄昭的反常行为，如今廖宁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他与陈榕说了一声，二人便离开了义庄。

此时，房间里只剩三个人，和一具尸体。

打破僵局的是时璎雪，她走到小雯身侧，轻声问道：“小雯，感到好点了吗？”

小雯脸上裹着丝帕，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多谢小姐关心，我好多了。”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时璎雪见她额头冒出了冷汗，担心地问道。

“不了，小姐，我还是待在屋内吧。”毕竟外面可能有刺客啊！万一他没走远，出去岂不是当靶子？当然这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好吧。”见她坚持，时璎雪也不再多说什么，她转头看向千龄昭，只见他正入迷地盯着死者的尸体。

时璎雪好奇上前问道：“大人，可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千龄昭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还是等仵作来了再说吧。”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是因为她让他别再审理本案的缘故吗？时璎雪侧了侧脑袋，见千龄昭仍像入定般注视着死者的尸体，她耸了耸肩，男人心真是海底针。

之后，二人便再无交谈。

时璎雪来到木桩前，双手抱胸，开始在脑子里梳理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小雯感到有些困倦，靠着另一个木桩席地而坐，悄悄地打着盹儿，半梦半醒间，好像有只猛虎一直在追她，她一直跑，一直跑，快被老虎吞入腹中时，她吓醒了。

醒来后，小雯发现，廖宁二人已经回来了，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两名头发花白的老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些人应该就是小姐所说的仵作吧？小雯一骨碌爬了起来，拍了拍裙上沾的灰，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了。

廖宁指着两名仵作，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李老，这位是苏老。二位均是京城资历最老的仵作。还有这位周桑小兄弟，是李老的关门弟子。”

时璎雪朝三人行礼：“各位福安。这么晚叨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今日请大家前来，是想麻烦各位，再次验尸。”

率先反应过来的苏世昌，他眉骨突出，脸庞略有些凹陷，身穿麻质短衣，右肩挎着一个皮褡链，里面放置着仵作常用的工具。

深夜之际，廖宁让他再度验尸一事本就十分奇怪，而来到义庄后，见到屋里众人，生面孔居多。尤其是时璎雪，年纪轻轻，便越过了那位“铁面判官”，直接给他们发号施令，更是让他疑窦丛生。于是苏世昌眯着眼睛问道：“廖大人，请问这位是？”

“这位是镇南将军府二小姐。”廖宁的语气一如往日生硬。

“原来是时小姐，失敬，失敬。”苏世昌微微点头，语气中倒是多了几分恭敬之情。

“各位请。”时璎雪当没看到苏世昌那份打量的目光一般，侧身让开了身子，让李寒三人靠近死者尸体。

千龄昭悄悄来到时璎雪身侧，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仍像之前一样，让时璎雪主导进程。但他的眼尾朝苏世昌那方向扫了一眼，似是有些不满方才苏世昌的逾越之举。

他仨人放下皮褡链后，围绕着死者开始研究。苏世昌定睛一看，便认出：“这句尸体，是我两日前所验，是有什么问题吗？”

“原来此案是苏先生负责的，那真是巧了。”时璎雪嫣然一笑，“其实先生写的仵作尸格十分详细，只是这桩案子十分离奇，烦请各位再验一遍。”

苏世昌听到这话便有些不乐意了，时璎雪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暗指他技艺不过关嘛，他小声嘀咕道：“再验一遍，又能有什么不同？”难道现在再验一遍，还能验出花来？

似是感受到苏世昌的情绪波动，李寒上前一步帮忙解释道：“时小姐，是这样的，验尸这活，讲究‘宜早不宜晚’。我们不是不能验，只是时间久了，结果恐怕会失真。”换言之，若是没验出新的东西，别怪罪他们技艺不精。

“先生过虑了，既然大费周折叫各位过来，结果自然是不会让各位失望的。”时璎雪先是莞尔一笑，而后朗声说道：“请开始吧。从头到脚，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要放过。”

大家都是人精，时璎雪自然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看来“职场之道”在哪都一样，干活之前，先把锅甩好。

话都说到这里了，李寒等人自然不便再推三阻四，于是乎，只好拿起工具，再验一次。而这回，众人更是铆足了劲，死者身上的每一寸都仔细检验，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苏世昌和李寒分别站在死者两边，重点查验死者身上的淤青伤痕。而身材瘦长，面容清秀的周桑则是站在死者前方，他看着翻身趴着的尸体，仔细回想着方才时璎雪所说的话“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要放过……”

按理来说，尸体应该是正面仰躺着，而此刻尸身却背部朝上，这证明，时璎雪等人在他们之前就动过尸体了。再想到时璎雪那信誓旦旦的口吻，周桑心中一动，开始扒拉死者的头发，检查死者的脑部。

见到这一幕，时璎雪脸色才稍微缓和些，还好，这个时代还是有聪明点的仵作的。方才她查探出尸体的异样时，说实话，她的心情可谓两级反转。

一方面，她为找到新的证据帮时英杰翻案而高兴，另一方面，她为这个时代落后的“验尸水准”而担忧。若像这种纰漏多出几次，大理寺手里会多出几条冤魂？时璎雪不敢深思。

若不是恰好碰到她，恐怕时英杰不日就命丧黄泉了吧。不过，也未必。时璎雪微微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千龄昭，此时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仵作们的动作。

时璎雪想到千龄昭今日的种种表现，他应该早已发现此案的诡谲之处了吧。即使没有她，他也会全力以赴找出真相。千龄昭本人与原主时璎雪之间有何瓜葛，她不了解其中原委，不便作评判，但是仅从对真相的执着来看，千龄昭绝不会比她少。

“找……找……到了！”周桑发现银针时，眼睛不由一亮，大声惊呼道，只是他说话有些结巴。

“师……师傅，死者……头部……藏了，一根……针。”周桑脸色通红地说道，暴露自己口吃的缺点，他感到十分难为情。

李寒惊奇地上前查验一翻，发现死者脑干位置，有一个细小的洞，若不是因为那一丝银光，寻常望去，与普通发囊无异。

苏世昌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唰白，前两日验尸时，他明明也翻查了死者脑部，怎么没有发现这枚银针？

“这……这恐怕是死者死后，有人故意插进去的，为了，为了模糊案情真相。”苏世昌口干舌燥地说道，他的一世英名，决不能毁于一旦。

“这便是今夜请各位来的原因，还望各位仔细查验一番。我也想知道，这枚银针到底是死者生前就已在其体内，还是死后被他人插入？”时璎雪脸色凝重地冷哼一声。

李寒与周桑面面相觑，感受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此时他们也不敢再贸然上前调解二者关系，而是扒开了死者的头发，仔细查看脑部的情形。

“李老，情况如何。”苏世昌铁青着脸，冷声问道。

李寒不知为何，感到额头汗津津的，他摘下手套，抹了把汗，低声说道：“苏老，这枚银针，恐怕真是在死者生前就已入体内。”

“不，不可能……”苏世昌不敢置信地推开了李寒二人，他要亲自查看……当他真的仔细再检查一番后，才不得不相信，当初自己真的犯了致命的错误。

虽然这个伤口是如此不起眼，但他们作为仵作，还原真相其本分，若是有所遗漏，那便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仅与真相相去甚远，还有可能冤枉无辜，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尸体出现尸僵时，若再插入硬物，伤口周围会有皲裂的痕迹。但是死者脑干处，除了这个银针洞口外，再无其他异样的伤口形态，合理推断出，在死者生前，这枚银针便已存在。”时璎雪高冷的声音随之响起。

她方才之所以打断千龄昭欲拔除银针的举动，便是为了此刻，让仵作为之作证。若银针不在仵作手里拔出，那对本案的结果走向，便没有意义了。

苏世昌听闻，看向时璎雪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之情，这位时府二千金，可绝不简单，听她口吻，她居然还懂仵作验尸这里面的门道？

时英杰这桩案子震惊全城，而他又是本案的仵作，当然比之旁人更了解其中情况。百姓们皆感叹，镇南将军一世英名，居然生了一个“文武双废”的儿子，还惹上了人命官司，当真“辱没门庭”。

而今日一见这时府二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不说，行事举止张弛有度，思维敏捷收放自如，总算，保住了镇南将军府的威名。看来，镇南将军府的祖坟还是有冒青烟的，只是冒在了二女儿身上罢了。只可惜是个女子，日后恐怕也无多大作为……

时璎雪没有理会苏世昌看向自己的复杂眼神，而是表情坚定，继续说道：“请各位将银针拔出。”

李寒与周桑对视一眼，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拔出银针。苏世昌已经退至一旁，脸色颓丧。即使大理寺不怪罪于他，但大错已犯下，他已经没有资格再作为本案的仵作了。

周桑用镊子将银针拔出后，放置木托上。因为他口吃的缘故，他只好用眼神求助李寒，让李寒接着为众人讲解。

李寒周到地解释道：“从死者脑干处拔出的银针足有三寸长。”

“李老，若该银针置于脑干处，人体还能维持生命体征吗？”时璎雪进一步问道。

千龄昭挑了挑眉，时璎雪倒是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现在他们都知道银针于死者生前插入体内，但是这枚银针的作用到底是什么？细如毫末一般，此物真的能置人于死地吗？

“怕是不能了。”李寒摇了摇头，眼神落在周桑手中的木托上，“这枚银针，虽然纤细，但是材质特殊，此物十分坚硬，三寸之长没入脑干，足以令人当场暴毙而亡。”

此言一发，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真正颠覆案件真相的证据，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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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