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铺覆连绵山林,晚风穿林而过,卷起草木微凉的湿气。
齐浅浅坐在骡背上,一身素色布衣被夜风轻轻掀起边角。
前头引路的李大山,身姿挺拔沉稳。
身后骡背上,李大婶面色紧张,牢牢护着女儿李兰儿。
兰儿年小,自幼居于闭塞山村,少见生人,性子怯懦温顺。往日遇人躲在父母身后,说话细若蚊吟。只是这一路逃亡,她有些佩服果敢的齐姐姐。
夜色山途寂静悠长。
行至半山避风山坳,李大山抬手勒停骡缰,嗓音低沉简洁:“歇脚,缓口气再走。”
几人依次落地,浑身筋骨被山路颠得发酸。不敢燃篝火,只借细碎月光落座。
齐浅浅心头愧疚翻涌,起身对着夫妻二人微微欠身,语气真诚柔软。
“李叔,李婶,真的对不起。若不是我,你们也不必抛下安稳家园,跟着我连夜亡命奔波。是我连累你们了。”
她眉眼微垂,右眼下浅褐泪痣在月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模样温柔又愧疚。
李大婶连忙伸手扶住她,掌心粗糙温暖,笑得淳朴宽和:“傻孩子,千万别这么说。林下村本就不是我们根,我们原本就是外来落户,迟早要寻更安稳的去处。是你救了兰儿,给了我们一家人脱身的机会,我们感激你都来不及。”
一旁的李大山蹲在石上,指尖捻着一根干枯草茎,沉默片刻,说道: “这世道活着都难,那王地主家也上门好几次了。你聪慧果敢,跟你离开,前路总比死守山村稳妥。”
他话少,却说的实在。
齐浅浅心头一暖,抬眼笑开,杏眼清亮灵动:“有你们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往后一路吃住盘缠全归我,我陪着你们,一定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通过谈话才知,李大山并非林下村本土村民,是早年随军匠人。从前边境战事不休,他随军多年,专司打造军械木架,一手精湛木工。
后来四国停战、边境太平,军队裁撤闲散匠人,他才带着妻女落户偏僻的林下村。
也正因半生随军走南闯北,他对朱雀国边境的村镇、山道关卡、地界势力划分,远比寻常农户知道多得多。
几人继续前行,沿途皆是齐浅浅从未见过的光景。
此番颠沛异世,心中满是茫然。她不敢露半点异常,只借着女子不谙世事的模样,看向的李大山。
“李叔,我自小居于深宅,不太了解外头天地。如今前路茫茫,心里实在不安。你见多识广,可否与我讲讲,这天下如今是何光景?”
李大山见她一派懵懂模样,再看女儿李兰儿也是满脸好奇。耐心细细道来。
“姑娘客气。这天下共分四国,依东南西北四方而定: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咱们现下过得的云峰山脉,正是四国交界的地界,离四国都比较近,此番一路向南,便是去往咱们朱雀国的安远府。”
浅浅轻轻颔首,继续追问:“我隐约听家中旧仆闲谈,说早些年天下并不太平,是真的吗?如今天下可还安稳?”
“确实乱过。”
李大山沉声应道,“二十多年前,四国打得厉害,死的人老多了。后来各国打怕了,打穷了,我们也不想打,后来我们这些人也用不到,官服也发不起钱粮,我就回了村,村里人都死没了,我就走走停停,后来遇到你婶子,这才在林下村定居。这二十余年来,四国各自休养,边境只有些许小摩擦,好在现下天下太平,咱们现在的皇帝,也是个好的。”
说着看向女儿。感慨道:“这丫头生在了好年头。”
浅浅眼底藏着深思:“那咱们朱雀国,相较他国如何?”
“唉。”
“北地玄武国比较冷,却占着一处好地方——境内有一座巨大盐水湖,盛产食盐。不说咱们朱雀民间所用的盐,就是其他两国,十有六七都是从玄武贩运的。”
“东边青龙国多岭、多山,地势难攻,老皇帝痴迷炼丹,乱滴很;不过西边白虎国也乱,据说现在的小皇帝还在吃奶呢。”
“咱们朱雀国呢,靠海,天气还暖和,再往南走,粮食一年两茬,吃的足,就是缺盐。跟他们玄武国正好对着卖,只不过这几年,玄武国的食盐,价格是卖的越来越高。咱们靠海雨也多,难以制盐。”
说着对着玄武国方向恨恨的骂道:“都是奸商”
浅浅奇道“朱雀国靠海不是用盐更方便吗?怎么会缺盐?”
李大山笑道:“看来小姑娘还知道大海里有盐,可是那盐是又苦又涩的,吃多了人会出事。以前我们打仗的时候,海盐也吃,后来死了人你,就都不敢吃了。”
浅浅点头应道:“原来是这样。”
浅浅闻言,轻声轻叹:“原来我从前安居深宅,竟全然不知,我朱雀一国的民生盐脉,竟握在北境玄武手中。”
李大山叹道:“正是这个理。盐是人的根,一旦北地盐路断绝,这世道怕是又要乱了。”
浅浅沉默了片刻,对李大山几人透漏出自己身份户籍在逃难路上遗失,李叔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问。
“先去泾水镇。”李大山条理清晰,“我早年在那边租过小院,偏僻安静。我认识镇上牙行中介,可以花银两帮你挂靠户籍,落为我家远房侄女。你无本国路引,边境关卡要查,没有户籍也是难行。”
他继续道,“等户籍落定,我们立刻去润县。到了润县,就离林下村远了一些,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要是再远一些,就去往安远府看看情况。”
计划稳妥周全,几人再无异议,短暂休整过后,众人再度摸黑启程。
整整三日山路奔波,绕开官道避开人烟,第三日清晨,终于遥遥望见泾水镇的炊烟。
泾水镇属朱雀国边境小镇,商贾往来频繁,管理并不严格。
李大山熟悉路线,带着一家妇孺顺利入镇。几人稍微装扮一下,低调行事,径直穿街过巷,直奔偏巷小院。
院落不大,一正一偏,清净隐蔽。
安顿妥当,李大山独自出门寻熟识牙行,拿出银两打点关系。牙行跟李大山关系不错,又熟知李大山军匠出身,为人老实,加上镇上鱼龙混杂,这事简单,爽快应下帮忙办理户籍。
不到三日,手续尽数落定。
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递到了浅浅手里。父亲齐寒山,母亲花茵,女儿齐浅浅。看着父母名字浅浅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她想家了,她真的很想回家。
她本来是一个家世不错的姑娘,娇娇宠宠长大,家里也不缺钱财。是浅浅一心想要进娱乐圈,想完成自己的梦想,不顾父母反对,毅然离家。
一走数载,期间也陆陆续续回去几回,但都待不长。这次出事之前,妈妈打电话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个月,家里都想她了。
可是现在回不去了。索性家里还有一个大哥、大嫂、小侄女,父母不至于膝下寂寞。
兰儿在旁边小声地安慰,“齐姐姐,你别哭了。”浅浅抹抹眼泪,看到李大山夫妇都关心地看着她,说道,“我没有事。”“就是太想我爸妈了。”
齐浅浅眼中带着泪,勉强一笑。自此,在这个异世界,她终于有了一张合法身份。
三日休整期间,几人闭门不出,修补行囊,清点盘缠。李大山默默梳理通往府城的官道、关卡、镖队的讯息。李大婶操持琐碎家事,缝补衣物备置干粮。
兰儿的变化最为明显。初初同行时,她怯懦寡言,不敢抬头看人,事事依赖父母。可日日跟着开朗从容的齐浅浅,她渐渐放开了心扉。不再整日沉默垂头,会主动凑过来陪齐浅浅说话,会小声问起外面的世界,眉眼间的怯意一点点褪去,添了少女该有的鲜活与软萌。
“齐姐姐,安远府……真的很大很好玩儿吗?”她蜷着手指,小声好奇询问。
齐浅浅侧头看她,温柔含笑:“嗯,我也没有去过,不过我想应该会很大、很热闹,应该还有好吃的。我们到那边好好逛逛。”
兰儿闻言,眼底亮起细碎光亮,轻轻点头,嘴角扬起,漏出尖尖的小虎牙。
等户籍彻底稳妥,第二日天刚微亮,几人收拾行囊,牵着两头骡子,低调离开泾水镇,一路奔赴润县。
一日平稳赶路,日暮时分,一行人顺利踏入润县县城。
润县远比泾水镇繁华,街市连片摊贩林立,车马络绎不绝。朱雀国民风开放,女子衣着鲜亮灵动,满街皆是热闹鲜活的烟火气。
一路压抑奔波多日,众人难得松弛。先在客栈修整,李大山趁机观察完县城布局,缓缓开口:“今晚在此落脚休整。我去打探去往安远府的路途,边境官道偶有山匪流寇,独行凶险。县城有正规镖局,我去问问是否有去往安远府的镖队,可以结伴同行。”
浅浅说到:“辛苦李叔了。”
说着又拿出一张银票,“李叔,说好的吃住行程我来负责,这钱你收下,兑换成银两,路线镖局你来看着安排。”
“我们休息过后带着李婶兰儿出去采买。”
这是出逃以来,几人第一次安心逛街市。浅浅一个现代人肯定没见过,兰儿更是没来过县城,李婶也有一些拘谨。
街市琳琅满目,吃食虽然没有现代丰富,但是大肉串,肉饼,糖葫芦,小果子饮品,也让几人吃了个肚饱,大家刚开始还不太好意思吃,后来慢慢也就放开了,浅浅也可以不用在意形象和狗仔,边吃边逛,好不自在。
兰儿吃这糖葫芦眼睛都眯起来,笑着说“齐姐姐,糖葫芦好好吃,你居然还嫌弃它甜!”
齐浅浅挑了一身极衬自己的衣裙——明艳鹅黄为主色,袖口、襟边、裙摆缀着细碎青绿色卷草暗纹。黄青相间,明媚不艳俗,朝气满满,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灵动,走在人群里一眼亮眼,是十足的鲜活少女模样。
她又在银饰摊前挑了一套配饰:一支小珠花,侧边坠着细碎小银铃,发丝微动便有清脆叮铃轻响;再配上同款式细银铃手链,衬得手腕纤细灵动。
她看着一旁满眼羡慕的兰儿,笑着挑了两支兰花发簪,直接插在她头上,“拿着,女孩子本该戴些好看的小饰物。”
兰儿瞬间耳尖泛红,连忙推辞:“不行的齐姐姐,太贵重了……”
“一路患难相伴,哪有什么贵重之说。”齐浅浅温柔拍她手背,“收下,就当我送你的贴身小礼物。”
兰儿攥着温润的珠花,眼底又暖又亮,终于不再怯懦推辞,小声认真道:“谢谢齐姐姐!我、我会好好收着的。”
又给李婶挑选了一个如意发簪,李婶推辞不要,“兰儿有了发簪,你一路又给我们发了不少银钱”“我就不要了”。
浅浅笑道:“李婶,一路上你们出人出力,李叔更是出门周转,帮我办理户籍,我就只是出点银钱,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连县城都进不来。”
“哎呀,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兰儿也不好意思啦。”
李婶看着女儿拿下来的发簪,迟疑着,浅浅直接将簪子插进李婶的头发上,说到“,兰儿你看,你娘多好看!”
然后扭头对店家说:“老板付钱。”
几人采买完毕,返回客栈落脚。
晚饭时分,邻桌两名行商闲谈的话语,轻轻飘入耳中。
“这几天的笑话你知道吧。哈哈哈,玄武国那皇帝,听说早前在云峰山遇刺,差点就没了,身边就剩两个护卫,后来去了云边城,据说晚上守城兵的差点没把他们自己的皇帝给射死。哈哈哈”
浅浅瞳孔地震,喝茶的手一僵,不是吧,不会吧,她没这么倒霉吧。索性大家都放在那商人身上,她把茶碗轻放在桌子上,继续听着。
众人哈哈笑,旁边一人接话道“这士兵要是把那玄武皇帝给一箭杀喽,今天我就得放鞭炮庆祝一下了。”
旁边一人接话道:“小心他听到砍你脑袋,玄武国这位皇帝性子可不太好。听说这几年,他杀的人是越来越多,怕是他的疯病又厉害了。”
那人回到“我一介草民,他在厉害,也砍不到我朱雀国人身上吧。”
旁边那商人说道“就是,咱么朱雀国可不怕他。”
旁边有位老书生说道“终究朱雀国事情,但是毕竟涉及皇家体面,大家还是少说为好。”
他还有一句没说,但是大家也知道的,毕竟自己家的这位陛下也是一位狠角色。
众人安静片刻,又恢复了热闹。剩下的浅浅也就不再听了。
她目光呆滞,感觉自己好像似乎就是以及肯定得罪了一位天大的人物,而且还是一位狠角色,能诛人九族的那种。这玩意我只在拍戏的时候遇过啊,哪知道穿越异世,第一天就把人给砸了,还抢了人家的东西。
齐浅浅指尖微顿,面漏狰狞,旁边兰儿摇了摇她:“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浅浅强颜欢笑:“不,我很好,从来没有的好。”
李兰儿满头问号。
朱雀国离得远,是好事。
但是那三人全部见过她的脸,依旧是最大隐患。
饭后私下独处时,齐浅浅认真思索片刻,索性女扮男装。
齐浅浅早想好稳妥借口,语气自然坦荡对兰儿一家说道:“不是我自夸,我容貌有些惹眼,一路远行人多眼杂,太出风头容易招是非。我从前学过一些,最擅长改扮形貌神态,稍稍收拾得普通些,路上能省去无数麻烦。”
李大山夫妇全然不疑,只道她思虑周全,连连点头赞同。
“是这个理。”李大婶感慨,“女孩子长得太好看,行路确实招眼。低调些安稳。”
随后几日,齐浅浅凭着前世演员练出来的角色塑造能力,得心应手改扮自身。
她换上一身灰扑扑的朴素粗布衣裳;用脂粉轻轻涂抹,使面色普通暗沉;遮住右眼下泪痣。不过片刻,方才明媚耀眼的女子,瞬间变成一个平凡普通的乡野小子。
演技上身就是演。
“小子,齐千,拜见李叔李婶、兰儿姑娘。”
看的三人惊讶连连。
三日休整期间,李大山往返镖局数次,顺利敲定行程。
顺安镖局近日恰好有一趟去往安远府的长镖,镖师老练稳妥,规避山道劫匪有经验,远比独自赶路安全百倍。
启程当日清晨,天光微亮。
镖局大院车马整齐,数十名镖师腰佩刀械,身姿利落挺拔,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
齐浅浅一身朴素布衣,低眉顺眼,完全一副老实农家侄子模样,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李大婶带着眉眼开朗些的兰儿,安静立于一旁。
兰儿悄悄拉了拉浅浅的袖口,眼里满是对府城新生活的期待,对齐浅浅轻声说话。
“齐姐姐,安远府肯定很热闹。”
齐浅浅低头看向她笑道:“嗯,到了府城,我们就安稳了,再好好逛逛。”
“太好啦,齐姐姐,你真好。”齐浅浅拍拍她头,这就是青春中学生啊,可惜这个时代女子上不了学。
“叫哥哥。”
兰儿嘻嘻笑了起来。
“齐哥哥”
不多时,镖队启程。马车车轮滚滚,汇入浩荡行队,平稳驶出润县城门。
只是坐在马车里的齐浅浅心底清楚。
玄武国是悬在她头顶的滔天利刃。
但是随他呢,我都到异世了,还有啥可怕的呢?哪个穿越者没点破事?
伴着平稳前行的镖队,向着安远府,奔赴全新的前路。
齐浅浅心底清楚。
玄武国是悬在她头顶的滔天利刃。
但是随他呢,我都到异世了,还有啥可怕的呢?哪个穿越者没点破事?
伴着平稳前行的镖队,向着安远府,奔赴全新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