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轻扣,咚咚的一阵轻响,吴依依起身抬步,站在门边对着外头的人应付罢几句,复又掩好门,抱着一只木盘折返回桌边。
他连唤几声“公子!”,等了半晌,苏小楼才慢慢转回神问着“何事?”。
吴依依利落道:“公子,许员外差人催我们掌灯,还另送了两张面具过来!”
苏小楼拖长声调,无精打采“嗯”了一声。他瞟了一眼吴依依手中的“美猴王”与半截玄铁面,举目看向窗外。
落日,西斜。
水上,揉碎了一片明亮,距离天黑还有些时间。
苏小楼侧身避开光芒,估摸了一下时辰,垂目纳罕这灯的用意。吴依依无忧无虑的,已依言在桌上添拨出了无用的光点。
舱内,光线充足。
吴依依将燃烧的一盏白日灯远远推至一旁,一面又麻利指着桌上的纸,细致的介绍起来。
“……公子你瞧,这是麻雀点,编号二二七。他脸上靠着眼下这片,长着许多小斑,褐色的点像是麻雀,特别好认的!”
苏小楼点头,伏案细细审过一回样貌特征,留了印象。
吴依依顿了顿,又挪过另一张纸。他手指戳着纸上的断眉,生硬道:“钉刺头,编号二二三,长的黑,出手狠,特别狡猾!”
吴依依同钉刺头打过架,徒手搏斗没讨着什么便宜,吃了不少痛,事后还被狄勇、师一役两个轮流取笑了几次,自觉受了羞辱,故而恶语相向撒着怨气。
看着鼓起的腮帮,苏小楼浅浅笑了笑,他不寻人短,只打趣道:“他应当没有你师兄黑……”
吴依依倏地抬头,瞪大眼睛疑惑道:“可是我师兄一点儿也不黑。”
陆修远脸黑的都不见鼻子眼了,还不黑?!不仅脸黑、心黑、手段也黑!!!
提起陆修远,苏小楼来了气,有的没的胡乱一通嫌弃。他敛住笑,怀疑地看了一眼吴依依,好一阵才反问了一声“是吗?”。
吴依依犹豫着想过一回陆修远本来的面貌,点了一下头,如实回道:“上次我见师兄的时候真的不黑……”
苏小楼撇了撇嘴角,暗暗感慨着这小孩眼光差,随后违心认了一声“不黑!”,自己倒了一杯茶,一旁安静喝着消遣。
“公子,那我们偷偷去巷子里的事,我能告诉师兄了吗……?”
吴依依乖巧地眨眨眼,小声重复先时讲好的条件。
吴依依胆子大,昨日清晨,姜其用提议一出,他在旁听的动了心思,言语间非但未曾劝阻,反而一遍一遍跟在姜其用话后添油加醋。
这两人,小的贪图玩乐,老的美滋滋盘算着其他事情,一唱一和铆足了劲,都故意挑着苏小楼的兴趣,推波助澜赶着人定下行程。但之后陆修远细论起来,姜其用不归巡察卫管,事不沾身,吴依依这个专门负责盯人的小跟班却是要挨罚的。
吴依依刚被陆修远警告了一顿,才两天就忘了痛,领着苏小楼玩到了十八巷,这一阵悔青了肠子,只希望坦白从宽,将来少挨两顿罚。
吴依依愁苦着脸,苏小楼轻松挽起笑:“当然可以!”
即使陆修远知道又能怎样?
现如今船离了岸,走在水上,调不了头,陆修远追赶不及,根本奈何不了他!
想到陆修远焦头烂额的模样,苏小楼一扫沉郁,高兴地忘却了连日来的不愉快。
苏小楼挑眉自负道:“回去后,你同他一字一字的讲清楚,是我执意要去看看的,你几番劝阻不下,反被我牵连着一起跟了去,确实与你无关的。”
苏小楼言辞凿凿,主动担下责。吴依依解了后顾之忧,笑呵呵地拿着那张花脸的美猴王面具,脸上贴合着罩了罩,兴奋地探出了窗。
他巴巴望着前方,期待着船停入巷,高兴的去耍一耍。
而此时,甲板上一阵忙碌推堵,密密麻麻,匆匆涌前,好不慌乱。
江水浩浩荡荡,船头站满了观“景”的人,那目瞪口呆,都惊奇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的小商贩们,趁着空隙,纷纷点起了自带的灯笼。
跳跃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微弱,阳光下并不瞩目,连物体投递在地上的黑影也不曾移动半分,摇晃些许。
麻雀点挂着笑,挨个归还了碗,双手灵活地拨开人潮。钉刺头拽着王楫紧随其后,见缝插针地挨挤到前方。不时,冲进热闹堆里的三人,在船头右侧占住了一寸地方。
麻雀点一手扒着船舷,一手高扬指于前方,甚是熟稔地讲解着这稀罕物。
开阔的江面上,突兀地站着一尊莲花大佛?
庞然自上而下的压迫感,王楫吓的退了一下,下一瞬,扑面而来的敌意,让他接连否认了刚刚的措辞。
那哪是一尊,也不配称佛!
可称什么好呢?到底又该怎样形容?……
王楫绞尽脑汁,凝目贫乏地想了一刻无果。
那么……姑且先称之为怪异……?!
他顿了一顿,如此打算着,边又昂起脖子,眯眼继续打量。
出现在水中的异物,头不止一个,八张面,八条手臂。
怪异的八条长臂掌心各绘有一目,八目视线冷狰,肆虐地、**裸地监视着,并不属于八条手臂的天空……
对于神佛之类的信仰,王楫向来不是很热衷。
他同大多数人一样,有事就信,无事搁置。不顺心的时候,他会去拜一拜。至于灵不灵验,与他无关,麻烦丢了出去,那是神佛们该苦恼的事情。反正庙观里逛上一圈,花花草草的看看景色,他的心情自然而然就转好了许多,乐观了起来……
但这水中的异物,却冲击着他过往对于神佛信仰的认知。
王楫临时拜见过的神佛们,无论是土生土长如着木拐的土地公,还是立于莲花座间托着净瓶的观自在,或和蔼可亲,或怜悯为善。门神们端眉肃敬,雷公们怒目警世……
然此庞然,虽是佛头佛面,怪异惊悚的让人觉察不出半点佛心良善。那八张面是扭曲的!八张面上浮动的笑是扭曲的!伸长的八条手臂栩栩生动,也还是扭曲的!
蠢蠢欲动的八条手臂,吞噬掉真正的光点,扭曲地朝四面八方扩张掠夺,企图侵占天空,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而那扭曲的八面额心,印刻的字,普渡着西向的光。
返照刺眼,凭借肉眼只隐隐约约能辩出,一面印着“ 吉利”,一面印着“法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