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安静的巷子,一时针落可闻。
柳姨在马车里,惊得差点没拿住茶壶。但小谷投来询问的目光时,她顿了顿,摇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她们难道还能出去,做一副认错的模样,给自家小姐拆台?
倒不如看对方如何行事。若小姐闹一闹,这婚事就没了,那也不必强求。
想清楚后,柳姨愈发镇定,继续倒她的茶。
另一边,王府亲兵们也差不多。
早在巷子出现陌生马车时,他们便暗暗戒备,右手不动声色按住刀柄。看见是个千金大小姐,他们略微放松,维持着警戒,只是在灯光昏暗的地方,偷偷挤眉弄眼。
‘又一个碰瓷咱们王府的,这是第几个?’
‘年前,才有个卖身葬父的,话都没说就被押送大牢,之后都老实了。’
‘但这个,似乎有些不同。’
亲兵们上过战场,也出入朝堂,眼光老辣,很快看出这位小姐不俗。
不说容貌艳丽、满京城都比不过,单是面不改色站在他们前面,不仅没害怕,好像还有点不高兴,足以令他们惊讶。
一时,周围许多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身上,云灵半点不在意,依旧靠在车门边,只是看见未婚夫没动作,不快地向前伸了伸有些酸的手臂,“快点呀。”
男人好似终于听见她的话,微微转头。
他原本站在门口不远处,正准备进门,因此侧着身,只露出半张锋利的侧脸。这会儿转身,深黑冷淡的眸子掠过来,凌厉非常,好似穿云箭,瞬间将人穿透。
亲兵们无声叹息。
再不俗又怎样,他们家主子可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等等!
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下,男人竟真的动了。
他径直过去,表情依旧冷淡,却慢条斯理抬手,扶对方下车。
小厮、管家……连向来不苟言笑的亲兵,表情都变了。
这未婚夫虽没有眼力价,但调教一番,倒也还行。
云大小姐丝毫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表情,略微满意,抽出帕子隔在对方劲瘦的小臂上,没真让对方扶,只借一点力,自己跳下马车。
抚平裙摆,她才直起身子,骄矜点头,“谢谢。”
又想起两人的关系,大小姐不走心地寒暄,“公子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收回手,声音低沉,“嗯,处理点事。”
眼看两人一问一答,仿佛老相识。管家“哎呦”一声,终于想明白对方的身份。
他小跑过来,满脸笑容开口,“这位是云小姐吧?柳老板前儿来信,说您下月来京,没想到今天就到了,柳老板终于能放心了。”
随后,他不经意接替男人的位置,亲自扶起这位还没弄清状况的小姑娘,不动声色提示,“是吧,王爷?”
马车旁只有他们三人,云灵看看管家,又看看男人,再看看管家,慢吞吞开口,“您说谁?”
迎着王府管家忍俊不禁的表情,云灵终于意识到,她似乎、好像认错了人。
眼前的男人不是举人未婚夫,而是未婚夫他爹,那位传说中的大缙摄政王,闻予行。
一直冒出来的违和感终于有了答案,一个小小的举人,怎么能带兵追捕朝廷官员。之前,她还以为对方替父亲办事,没想到是父亲本人。
来不及想更多,王府大门自里面推开,一个亲兵疾步走来,见周围有外人,压低声音,“王爷。”
“知道了,”闻予行神色平淡点头,转身对云灵道,“你外祖托本王照看你,若遇到为难事,可以来王府。”
“谢王爷照拂,”云大小姐还有点恍惚,凭本能屈膝行礼,“今日之事冒犯,给王爷请罪。”
百花长裙随着动作逶迤散开,女孩低眉垂首,更显绝色,在灯笼映照下,如同梦中瑶池,连身经百战的亲兵眼神都飘移一秒。唯独摄政王随意应了声,无动于衷转身,随亲兵大步离开,只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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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和管家寒暄几句,云灵再次坐上马车。这回一路沉默,走到房间都未说一字。倒是让柳府管家惴惴不安,听说自家小姐娇气挑剔的很,难道太累了,不想说话?
知道真相的小谷早就忍俊不禁,这会儿到了房里,终于忍不住,捧着包袱哈哈大笑。
连灌三杯茶,云大小姐气哼哼坐在桌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
她扔下茶杯,理直气壮开口,“传闻摄政暴虐滥杀,他驻守边关时,一刀把漠北可汗砍成两半。谁等想到,这人不是个膀大腰圆的武将、反而像个矜贵文臣?”
小谷给几人铺床,嘴快回道,“我看传言未必是假的,今日城门那三箭,八成是摄政王射的,难怪那几个人吓成那样。”
云大小姐假装没听到,继续义正辞严划分责任,“我虽不小心认错未婚夫,但他既然不是,答应什么?总之,还是他的过错大些。”
“强词夺理,”柳姨忍笑点点她的额头,但很快笑容褪去,神情严肃,“若不是王爷大度,今日治你大不敬之罪。小姐,京中不是肆意之地。”
“知道了,”云大小姐塌下肩膀,声音小小的,“摄政王的确不错。”
他抬手是给她台阶,不让人难堪。云灵嘴上狡辩,心里其实很敬佩。居高不傲,可见心性。
她哼一声,勉强承认,“是个好人。”
云大小姐第一次夸人,可惜,这句夸奖只持续半天不到。
夜里,树影剧烈摇曳,一道粗哑的叫嚣声陡然响起,“闻予行,拿命来!”
柳府管家姓李,是柳逢川的老伙计,守了柳宅十几年。他一直知道王府刺客多,平时并不在意,偏偏今日他们小姐回来了。
李伯又恨又急,敲响房门,“小姐,摄政王府有刺客,我已经派人守住咱们院子,您不用担心。”
只敲了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云灵披着斗篷走出来,小脸苍白,满是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很冷静,“情况怎么样?刺客多么?平日遇到这事都是如何处理的?”
“虽说王府在隔壁,但主院距离咱们很远,波及不到。这条巷子不止咱们两家,其他家都没掌灯,就是不愿掺和。”李伯顿了顿,“具体还不清楚,不好派人打探。”
“刀剑无眼,不派人是对的,”
如李伯所说,院子里没点灯,但今夜夜色明亮,云灵看见对方脸色不对,“李伯,您是见过大世面的,又有经验,外祖将我托付给您,就是相信您,有话不妨直说。”
李伯压低声音,“倒不是别的,只是我瞧着,王府可能不太好。”
摄政王府经常有刺客,但那是十几年前,还在打仗的时候。
新帝登基后,很少有这种事了,李伯从院子出来时,远远看过去,王府上方火光明亮,位置似乎在府邸深处,仔细听,还有兵戈交接的声音。极有可能,刺客人数不少,而且已经冲到内院。
不用李伯说,云灵也猜到了。
她没看见火光,但听见了喊声。若非来势汹汹,怎么敢大张旗鼓。
云大小姐头疼地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手炉,“如今,倒不好袖手旁观。”
他们俩家素来交好,柳府许多家丁都是摄政王手下的老兵,这群人肯定会担心。再者,现在两家还有婚约,晚上的时候,王府更是派来几个护卫,说是随身保护她。
“真不知道谁保护谁,”
云大小姐鄙视一番,很快下令,“李伯,你去问问外边的伙计,有谁愿意去王府帮忙。所有人穿上护甲,让王府护卫领队,从小门走,别被人看见。”
思索片刻,确实这样比较好,李伯急忙领命,匆匆往外吩咐去了,“我这就去,小姐您千万别离开院子。”
“给摄政王也带一套护甲!”
李伯风一样不见踪影,云大小姐连忙高声补充,听见一句“是”,才又恹恹趴下。
柳姨见她面色有异,轻声安慰,“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我没担心,我只是在想,”云灵拄着下巴,若有所思,“难怪摄政王无妻无子。每天晚上都这么忙,确实只能收养一个继子……呀,好痛!”
柳姨忍了一天,终于一巴掌拍在自家小姐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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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摄政王府。
刺客与王府护卫周旋许久,其中两个刺客终于寻到一丝破绽,趁机冲进内院。护卫想追,却被其他人死死拦住。
内院里空无一人,房间里也未点灯。两人握紧手里的刀,对视一眼,行事愈发小心。
他们花重金收买小厮,搞清王府内院位置,又埋伏数月,终于等到这一天。
钱侍郎被捕,大半亲兵被派去查案,只剩几个护卫。就是没想到,仅剩的护卫竟然也如此难缠,好在他们还是闯进来了。果然如小厮说,摄政王性格古怪,晚上安寝时从不留人。
两人谨慎向前,走到房门口时,一脚踹开房门,又迅速朝两边推开,等看见房间里的场景,前面的刺客脸色陡然变了。
门里,百十来个壮硕的汉子,全都穿着雁翎甲,手持长刀,护在门口。房间深处,似乎有个人在说话,“王爷,云小姐让我等前来帮忙。”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齐齐抬头,长刀出鞘。
落后半步、早已已经准备好一命换一命的刺客,不由自主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