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泠颐有意识地回避了一下,迷迷糊糊又睡晕过去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除了同一个小村子里的几盏孤灯,连事物的半点轮廓都看不清楚。
泠颐支着手臂做起身来,额头上敷着的手帕落下来。屋子里很安静,还传来孙萝轻微的鼾声。屋子里居然还有那难闻的药味,泠颐皱着眉刚要动弹,方才还睡得正香的孙萝忽然醒来,见她自己坐着着,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姑娘你怎么起来了!赶紧休息。”
泠颐偏头,见他面上围了白布,有意无意的生疏着接触,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沉默的人。
“潘钿?”泠颐惊奇道,“你这会怎么来了?”
“我?”潘钿很局促地上前两步,深深埋下了头跪伏在地,惹得一边的孙萝发出一声惊异的尖叫声,“我……遇到了点麻烦。”
“你接到了他的消息,却没有收到贺茗的?”泠颐感觉有些头晕,随手撑了一下,“我前头让贺茗传信了,他说你没有消息。”
“其实我收到了。”潘钿身形微微颤抖起来,“但是我那个时候还没办法脱身。”
泠颐沉默的看了他几眼,不耐烦地道:“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是……”潘钿应道,“我和步摇在一起,可是她总是在和我暗示什么东西,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就试探了几分,发觉她不再是步摇了。然后我就……我就……”
“杀了?还是把灵打散了?”泠颐了然。
“把灵打散了,”潘钿声音发抖起来,“结果我发现,她才只是几块……破石头。刚把她的灵打散我就后悔了,与其这样每天在思念妹妹……还不如和这个石头人一起生活,还能弥补一些我以前让她过苦日子的缺憾……”
“醒醒,”泠颐烦躁的怒道,“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是不能成真的,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如此。贺茗捏的那些瓷人,你不也是照样嗤之以鼻吗?”
“嗯……”
“好了好了!二位!现在很晚了,不要再说些了!”孙萝见气氛不对,连忙笑声出声打圆场道,“姑娘,该喝药了。”
泠颐转向孙萝手中的那碗药汤。
药汤刚刚被热锅,深褐色的表面上飘着几根不知名的黑色细毛,散发出难闻的,甚至说得上是恶臭味的气息了。要不是实在不礼貌,她真相抽出银针来好好试个毒,然后泼到一边的盆栽上去。
“没事的姑娘,良药苦口,这药虽然看上去很难喝,实际上……呃,也很难喝。但是这药灵啊!我们这里的人都是吃了几天这种药就好了。”孙萝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说来姑娘的情况也很奇特啊!照理来说这仇疫的传染扩散是很快的,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人都要遭殃姑娘在这里这么久,居然我们还一点影响都没有……要知道,往年就算得过了这病也会在生病的,甚至还更严重。”
“我都说过了,这是因为我是被特地算计的。”泠颐心里叹了口气,“这介拙到底想要干什么。”
泠颐非常不情愿的把药端过来,发呆地看着那冒泡的液体,一咬牙,给自己一口灌了下去。
“好难喝……”
泠颐被呛住了,连连咳了好几声。这药又苦又涩,还齁咸!就算是在无羁那里偶尔弄到什么药汁,那也是无味的,甚至有些还是酸甜的,都不像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药。
不过这也很好解释,毕竟毒药是要偷偷下给别人的,如果那么难喝,对方喝一口就直接吐出来了,也就难以达到谋财害命的目的了。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泠颐好不容易换过一口起来,抬眸看向孙萝。
“当然!”孙萝很热情,坐在一边的那个小藤椅上,“姑娘尽管问我,知道的我必定知无不言。”
“嗯,多谢。”泠颐淡淡道,“首先,这里真的是放逐之地吗?为何外界从来没有这里的消息过?”
“我们这里多封闭啊!”孙萝作出个很夸张的表情,“外边不知道也是常理啊!大半天都没人来看一眼,自然不知道这一片啊!”
“也是,”泠颐点头,“那……这里又是什么个情况?是什么时候来出现形成的?”
“这个说来话长……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这里的一点传说。”孙萝道,“凡是到这个地方的,都不可能是普通人,因为这里超脱三界之外,说的好听一点就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不过环境差一点,说得难听一点……或者认为是实话实说……这里就是个鬼地方!”
“你们这地方还闹鬼?”潘钿忍不住道。
“是啊,”孙萝道,“我是后辈的人了。很多年前第一批被流亡到这片放逐之地的时候,真的就是个寸草不生的境地。听说祖先的那些人到这个地方,也就不想着再干什么坏事了,都想活命,暂时握手言和了一段时间。听说他们在这一片土地里走了很久,忽然瞧见面前一片绿草地。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海市蜃楼,不以为意。后面走到那里了却发现是真的有这样一片地方!”
“这么离奇?”泠颐听到孙萝的这个描述,心里猛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难道……”
“这还没完呢!”孙萝没有注意到泠颐神情的微妙变化,继续道,“这一片地方和他们前头走的那些地方可都不一样呢!虽然说是范围只有很小一块,可气候宜人,水草丰美。草地的外围一圈有细细的水流,那水还是淡淡的绿色!”
“现在还你吗?”
“当然是啊,”孙萝道,“要是姑娘想看,我还可以等明早天亮的时候带姑娘去瞧一瞧。现在随着居住在这里的人开始变多,草地的范围还会扩大呢!”
“你说什么?扩大?”泠颐确认道,“绿色的那个水流范围也会变大吗?你们原来是那个族群的人?”
“是神族的。”
“搬过来以后,你们的灵力是不是都慢慢衰退为普通人族的水平了?”
“是啊是啊,姑娘你怎么知道?”孙萝好奇道。
“不说这个,”泠颐应付道,“那你们是后代传下来的?”
“差不多,已经是很久远的了。”孙萝道,开始问泠颐,“话说我一直没有问过姑娘呢!姑娘究竟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来是因为我是重犯,我是……神族人。”
“姑娘叫什么名字?告知姓氏,我也好称呼。”
“我姓赵。”泠颐简单的回答道。
“见到姑娘的时候,姑娘身上盖了件鹤氅,做工很是惊喜细致,价格应该不低。姑娘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吧?再不济也是个落魄贵族吧?”
“实话实说,我还真的不是什么贵族。”泠颐嘴角一抽,“要是我真的很有钱就好了,我还真想过享受一整子那样奢靡的生活。”
“谁没想过呢。”孙萝爽朗的大小两声,“就算姑娘是什么重犯也无妨,只要到了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这是我们祖上定下来的规矩……不过也要能来的到这里才行。”
“这话说的是?”
“姑娘在刚刚的故事里应该也听到了,我们的祖先都是走了很漫长的路才到我们这里的,我们这里的住民也不多。每次有新的犯罪被流放到这里,都是不会一下子就到这片宝地的。除了我们这一块地方,小河外都是要下雪的,我们也是偶尔才会出去撞一圈。姑娘是运气好的,还是没有大黄偷跑出去,我和大娘没有找到姑娘,姑娘说不定就会曝尸荒野了!”
“你竟然在雪地里躺下就睡了?!”潘钿惊奇道。
“没那么严重。”泠颐摆摆手,面色沉下来,“还有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别以下犯上。”
事实上,她也说不清楚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甚至没有挣扎一下,累了就躺下了。
这个场景很是眼熟。
自己刚刚经历完化鬼一事以后,也是在草地里、芦苇荡里晃了一圈就躺地上了,泠颐怀疑当时自己是想把自己埋了。
“那么……”孙萝见泠颐面色不悦,只好不在继续这些话题,看起泠颐脸上的溃烂,“真奇怪,怎么没有消退?”
“嗯?”
“我是说姑娘脸上的那些东西,”孙萝解释道,“喝了我们这里的药,按理来说,只要喝下去一碗很快就可以见效,少说脸上的溃烂也该消退了……我们当时的仇疫是从被流亡来的那些人身上传过来的,喂了水以后就好多了……要不明早我再给姑娘接一点神水?”
“麻烦了。”泠颐答道,话音刚落,忽而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清冽的呕吐感和眩晕感传来,她手一软,忙抓住床沿稳住身子。孙萝见她这样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怎么还加重了!如果想要吐的话,就已经是第二时期了!这样的话……就很难办了,看来非得给姑娘神水才成了。”
“不用这样担心我。”泠颐很快缓了过来,“我不会有事的,这个人只是想逼逼我而已。”
“怎么能这么说呢!不过如果这样子的话,就不只是神水可以解决的了。”孙萝焦急道,“还需要去找灵花……哎呀,下大雪找不着怎么办……还不一定能马上找出根由……”
“灵花又是什么?”泠颐再次听到了一个新名字。
“这个……”孙萝道,“渊源就更长了……”
泠颐和潘钿相视一眼。
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离奇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