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房今日比昨日更吵。东城三坊的户册刚送进来,掌簿的老吏带着两个书吏在窗下拆封。陈小满站在案边等了半刻,才从新册中找到吴姓。赵阿宁在她身后,没有催她,只替她挡住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
吴大贵,东郊西柳村人,年四十一,妻一,子二。户籍立于景和元年九月初三,田产栏记东郊祖田三亩。籍页右下方有一枚新盖的里正印,印面清楚,签押齐全。
陈小满把吴大贵这一页与林阿成的索引并排放好。
林阿成,年三十七,景和元年九月除名;吴大贵,年四十一,同日立籍。两人的村名相同,田产相同,年龄却相差四岁。户籍页没有注明亲属,也没有迁入迁出记录。
“至少不是同一个名字。”赵阿宁说。
“名字不同,不等于身份没有关系。”
陈小满取出薄笺,把两人的户籍信息分栏抄下。她特意把“同村”“同田”“同日”写在最下方,旁边留着一格空白。
掌簿老吏凑过来看了一眼。“吴大贵这户后来一直在东郊,没出过大问题。”
“什么叫没出过大问题?”
“按时纳粮,按时服役,家里有人病死也来报。户籍不乱,田也不乱。”
“林阿成呢?”
老吏看向那页索引。“除名了。”
“除名之前的死亡记录呢?”
“要查死亡簿。户籍房这里只记结果。”
“景和元年的死亡簿在哪?”
“东郊分司的旧簿在医户房,不归这里。”
赵阿宁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目录,翻到医户房的索引。“死亡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林阿成何时被报作亡故。”陈小满说,“不能单独证明田产为何转到吴大贵名下。”
掌簿老吏笑了一声。“你们查一块田,倒要把人从生查到死。”
陈小满没有回应。她在吴大贵户籍页的背面发现一行薄墨,像是旧页被重新装订时留下的折痕。折痕下压着一小片纸边,纸色比户籍页深,摸上去有细密的纵纹。
“这页换过?”她问。
老吏低头看。“册子去年重装过,哪页换过不记得。”
“有没有拆页记录?”
“重装只记册,不记页。”
陈小满用竹镊夹住那片纸边,没有往外抽。她先看装订线,三孔完整,没有新针孔;再看折痕,纸边只是被压在页背,并未与户籍页粘连。
“不是补页。”她说,“只能说明有一张旧纸曾夹在这里。”
赵阿宁问:“要取出来么?”
“需要掌簿准许。”
掌簿老吏摆手:“户册不能拆。”
“那就先记位置。”
赵阿宁取出自己的簿子,写下册号、页码和夹纸位置。她写完没有把簿子递给陈小满,只放在两人之间。
陈小满看了一眼。“你写了什么?”
“页背有异物,未取。”
“还少一句。”
“什么?”
“不能证明是旧契。”
赵阿宁顿了顿,在后面补上:“性质待核。”
陈小满收回视线。
户籍房外有人来取册,掌簿老吏催她们让位。陈小满把两页抄本收好,问:“死亡簿午后能看么?”
“医户房今日不接外调。”
赵阿宁合上目录。“那便先看东郊税册。”
税册在户籍房后院的偏屋。两人走过去时,廊下摆着一排待晒的纸,风一吹,纸角齐齐翻起。陈小满停了一下,认出最上面几张是近年的麻纸。
“你在看什么?”赵阿宁问。
“纸边。”
“这里没有桑皮纸。”
“所以不用看。”
税册按粮户编排,东郊西柳村在最后三页。景和元年秋税,林阿成名下三亩田,纳谷二石;同年冬册却换成吴大贵,田数与四至简写相同。冬册的“吴”字写得很重,旁边有一道横向墨线,像是从前一个名字上覆过去。
陈小满没有直接说“改名”。她把两页摊开,先比纸张。秋税册为麻纸,冬册为桑皮纸,纸张不同,装订却在同一册内。
“冬册也是旧纸。”她说。
赵阿宁俯身。“比婚契旧?”
“比婚契旧。墨也旧。”
“那就能证明批次?”
“不能。纸相似不等于同批。”
税册经办栏写着一个“何”字,后面有半枚朱印。朱印右下角有浅凹,形状与陈宏私印相似,却没有缺笔位置,不能认定为同一枚。
陈小满的目光在印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她把秋税册翻到前一页,先看同村另一户的经办印。那一枚印的右下角也有浅凹,只是印面更完整,横画没有断。再往前,景和元年夏税的经办栏多用同一枚印,到了冬册,朱印才变得模糊。
“印面磨损是逐渐发生的。”她说,“不能因为一处凹痕相同,就认作同印。”
赵阿宁将两页之间的空白压平。“但可以说明经办的人或印章没有完全更换。”
“只能说明这一段时间内,至少有人继续使用相近的印。至于是不是同一人,要看签押、印文和经办名。”
她把“何”字抄在薄笺上,又在旁边写下“同村他户经办印对照”。
她没有立即合上税册,又往前翻了两页。景和元年夏税,东郊西柳村有五户交粮,三户在秋册换了经办印,只有林阿成这一户在冬册改了姓名。其余两户仍沿用原名,田数也没有变化。
“这能说明什么?”赵阿宁问。
“至少说明冬册不是整页换写。”
“因为还有三户没换。”
“也可能是不同人分别补录。”
陈小满把五户的页码记下,又将林阿成和吴大贵单独圈出。圈线没有碰到姓名,只围住页码和日期。
税册管理员从柜后探出头来:“这几户都是东郊老户,怎么会查到一起?”
“你记得景和元年秋后发生过什么?”陈小满问。
“我那时还没接手。”
“交接簿上有没有说明?”
“只记了清点、缺页和重装。旧事没人写。”
赵阿宁问:“若有人要查一户田税,通常先看什么?”
“先看本户,再看里正汇总。若姓名改了,还要看前一年的税册。”
陈小满把这条流程记下。吴大贵的冬册页虽有新名,却没有“改名”或“承接”字样;若不是前一册还在,后来查账的人只会以为吴大贵从年初便是这块田的纳粮人。
她把这项写进备注,却没有写“故意”。
税册管理员在柜后听见她们说话,探头道:“冬册那一页原本还有一张收粮条,后来被抽走了。”
陈小满转身。“谁抽走的?”
“清册时少了,便记作缺页。”
“缺页记录呢?”
管理员取出一本薄薄的交接簿。缺页一栏只写着“东郊西柳村冬税,吴大贵户”,日期是景和二十年春,签押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姓氏。
赵阿宁接过交接簿,问:“少的是哪一页?”
“原册页码没有连续标记,只能确定少了一张。”
陈小满将交接簿与税册放在一起。“这张缺页不能证明里面写过什么。”
“但能证明税册后来被整理过。”赵阿宁说。
“能证明有人发现缺页并登记。不能证明是谁取走。”
管理员听得头大,连忙把交接簿收回去。陈小满却已经把册号、缺页位置和登记日期记下。旧纸、旧印、缺页和两个名字,仍然只是四处各自孤立的痕迹。
她把笔搁下,问赵阿宁:“你觉得要先追缺页,还是先追吴大贵?”
“先追人。”
“理由?”
“缺页不会自己说话。吴大贵若还在东郊,至少能问他从哪一年开始种这块田。”
“他也可能记错。”
“记错仍是一个可核的说法。”
陈小满想了想,在薄笺上把次序改了:吴大贵户籍、东郊田界、税册缺页。原先的顺序没有划掉,只在旁边加了一道箭头。
她又把箭头旁的理由补全:户籍确认人,田界确认地,税册确认纳粮。三样若有一处对不上,便不能把两页旧契当成同一件事。
赵阿宁问:“若三样都对得上?”
“也只能证明记录相同。”
“你不给自己留下一个结论。”
“结论要留到证据够的时候。”
她说完,抬手把封袋上的折角压平。袋内的抄本仍按来源分开,没有因为同一块田而叠在一起。
赵阿宁看见了,没有问。
她们把秋税与冬税的页码抄完,向掌簿借了一个封袋,将抄本暂时封好。走出偏屋时,赵阿宁才说:“你若想比印,契书司有印谱。”
“我知道。”
“我没有说它是陈宏的。”
“我也没有。”
两人走到廊角,陈小满才停下。“明日去东郊。”
“查什么?”
“看赵家沟、旧渠和吴家田是否还在。纸上写的四至,得有人能认。”
赵阿宁点头。“我去找分司的路引。”
“不必替我——”
“不是替你。”她接得很快,“是我熟悉分司的门路。”
陈小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把话说完。
她低头看封袋。秋税册里林阿成的名字,冬税册里吴大贵的名字,三亩田从一页移到另一页,期间没有一张让渡文书。
这还不是答案。
但已经不是一张婚契的错纸能够解释的事了。
陈小满回到案前,把户籍、税册和缺页登记分别封好。她在封面写明来源与页码,没有让三份抄本因为同一块田而混成一份。
她又在验纸簿中补上调阅时间和经手人,确认每一份抄本都能回到原册。赵阿宁站在案边看完,才将路引收回袖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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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吴大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