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新闻男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的从电视里淌出来,回荡在客厅里。
贝效稷倚在沙发里,眼皮子半阖着,也不知是在听新闻,还是在听老伴翻唱片的那点沙沙声。
潘素戴着老花镜,镜架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双仍旧清亮的眼睛。
她慢悠悠地翻着那一沓昆曲唱片,指尖捻过胶片边缘,每一下都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珍重——这些东西跟了她大半辈子,跟老伙计似的。
生活秘书的步子轻,轻得跟猫踩在棉花上似的。
水杯搁在茶几上那一下,才让人觉着有人来过。
贝效稷从药盒里抠出药片,往嘴里一送,就着温水往下咽,喉结滚了滚。他眼风往老伴那边一扫——
“小铭明儿来不来?”
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
潘素翻唱片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口气,那口气软软的,带着点无奈:“没提。”顿了顿,又道,“还是别来了!来了也是挨训。左一件大事右一件大事地办,我没听你夸过半句,光会挑刺了。”
她说这话时没抬眼,手指还在唱片上摩挲着,可那语气里头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贝效稷瞧着她那一脸的埋怨,胡子微微翘了翘,是笑的。
他往沙发里又陷了陷,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慢条斯理道:“全家都宠着他,我再不说几句,以后谁还管得住?”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神往电视那边飘了飘,又收回来,“前儿他还不是依旧手起刀落把恒泰的几个高层全给砍的干干净净?一个没留。这小子,厉害着呢!”
最后那三个字,听着像抱怨,细品却有点儿别的味儿——说不清是夸还是叹。
生活秘书早没了影儿,端着空水杯退得悄无声息。
客厅里就剩电视声和偶尔翻唱片的沙沙声。
潘素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的上沿看老头子。看他的侧脸,看那点松弛的皮肉底下还绷着的轮廓。
小铭是他一手带大的,她最清楚——疼是真疼,闯了祸,打也是真打。小时候调皮,有一回皮带都抽断了,打完自己躲书房里半天没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她摘下老花镜,拿指尖揉了揉眉心,“不都是替你和老二收拾烂摊子吗?好人你们做,坏人他当,临了还落一身不是。”
说到这儿,她斜了贝效稷一眼,那一眼带着点嗔,也带着点笑,“要我说,小铭干脆别干了,正经忙自己的事去!谁爱干谁干。”
贝效稷听出她语气里藏着的那点笑意,嘴角也跟着弯了。他侧过脸看她,目光软软的,像晨光透过窗纱落在旧家具上那样。
“我就问一句,你倒好,一车轱辘话等着我。”他声音里带着笑,“谁惹你不痛快了?”
潘素不接这茬,又把老花镜戴回去,低着头翻唱片,嘴里念叨着:“横竖都是你有理,那你就别左一句右一句念叨着,问‘什么时候能来呀?’你倒是说呀!”
她数落着,手里的动作却轻轻的,稳稳妥妥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落在那沓泛黄的唱片上,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的药杯上。
贝效稷没再说话,只是往老伴那边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收回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新闻还在继续,字正腔圆地播着什么。他似听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客厅里静静的,只有唱片翻动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电视里,男主播的声音稳当当地铺开:“现在为您带来国内能源领域的最新动态——”
“GJ电网近日公布最新智能电网建设项目中标单位,星耀科技凭借卓越的能耗控制、领先的安全性能及完善的售后支持,成功中标。据悉,招标会上,星耀科技总经理上官昭宁的演讲令人印象深刻。她宣布,公司将把‘飞隼巡天X7’实时监测数据平台免费提供给国家电网使用,并为各省公司原有检修人员提供系统培训,确保每一位员工都能胜任运维新岗位,不让任何人因技术迭代而失业。”
画面切了。
昭宁站在台上,目光亮得像点了灯。她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分量:“科技的意义,是让人类在灾难面前仍能从容以对,是守护生命的安全感,而不是夺走他们的饭碗……”
贝效稷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电视,指头点了点,又点了点,话才跟上:“这姑娘做得好,做得太好了——这眼界——”他咂了下嘴,像品着什么好东西,“啧啧……这么做事,没有做不好的。你看看人家想得有多周到。”
“什么呀?值得你这样夸?”潘素转过身,往他这边挪了挪,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凑过去瞧屏幕。
“这姑娘做人有风骨,做事有章法——”贝效稷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高了些,声音里带了几分少见的郑重,“心里不装着那些维修工人,是根本想不到这一层的。”
屋里静了一霎。
“哎!我说怎么老觉着眼熟呢——不就是那姑娘吗?”潘素忽然把唱片往膝上一搁,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拍:“是 小铭的女朋友呀!”
贝效稷正歪在沙发那头看报,闻言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扭过头来:“谁?小铭的什么?”
“女朋友呀!”潘素两手比划着,往前一送,像递什么东西似的,“前几天正毅拿手机给你看的,忘了?就那个,少——少乾……”
贝效稷瞧着她那副眉眼都活泛起来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手指嗒嗒敲了两下扶手,笑了:“哦——敢情这两天闷闷不乐的,是吃味儿了!”
潘素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唱片封套的边角,声儿压得低,字儿却咬得清:“这话说的……我还能吃谁的醋。”
“沈洁呗。虽说是歪打正着,毕竟是先见着了,你到如今还吊着呢。”贝效稷觑着她的脸色,见老伴不吭声,便知自己猜了个十成十。
“真想见?”他把报纸一折,往茶几上一丢,作势要起身:“我这就给小铭打电话,让他把人带回来,给你好好瞧瞧!”
潘素手快,一把拽住他袖子:“别!孩子们正忙着呢,你别跟着瞎捣乱!”
“有什么不能的?”贝效稷笑吟吟的,就着那股拉扯的劲儿又坐了回去,偏过头,拿眼角的余光乜着她,那神情,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潘素没搭理他这副腔调,只管把搁在膝上的唱片,一张一张地理。翻过来,掉过去,仔仔细细对齐了边角,再码成一摞。
动作比方才慢了,也沉了,像是要把那些话里的分量,也跟着一起码齐整了。
半晌,才缓缓开口:
“沈洁说;‘她很喜欢,我虽没见到人,但看着也不错,就是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
“错不了。”贝效稷接话接得顺溜,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你看刚才,电网那事儿办的……”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那笑声从嗓子里滚出来,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得意,“怎么着,还想给人来个背调呀?”
“不了。”潘素笑着摇摇头,手里的唱片终于理完,轻轻放在一旁,“小铭知道了,还了得?……觉着好,早点结婚就成。”
“这就对喽!”贝效稷眯起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是那种撒手不管的轻松,又是那种万事不愁的笃定,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小铭的眼光错不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少插手。”
昭宁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了。
厨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咕嘟咕嘟地冒着软糯的热气。她掀开锅盖看了看,粥熬得正好,米油都浮上来了,稠稠的一层。虾饺和鲜肉月饼搁在料理台上,待会儿微波炉里转两分钟就成。
贝睿铭这两天没休息好,有些轻微的上火,嗓子也不舒服,想到这,她眉头皱着也不吭声。
清火的汤料是昨天就备下的,龙骨焯了水,蜜枣掰开,麦冬和莲子各抓了一把,这会儿正搁砂锅里小火煨着。等他晚上回来喝。
盛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晃着昨夜的画面——闹铃响得太早,头还有些昏沉。
昨晚,是热闹过头了。
两场庆功宴并作一场,包厢里人挤人,笑声就没断过,觥筹交错的,酒杯碰得叮当响。
名晏芝起先还拽着她喝了两杯,后来但凡有人凑过来敬酒,贝睿铭也不吭声,只朝钟庆使个眼色,她杯里的酒便悄悄换成了白水。
名晏芝眼尖,瞧见了,笑得意味深长,凑过去低声道:“贝总,管得这么严啊?”
贝睿铭唇角微微扬起,灯光底下那笑意淡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喝不了,我陪你们。”
就这么一句,再没人好意思往昭宁跟前凑了。
众人识趣地掉转枪头,把火力集中到韩立、张腾那桌去了。
后来那几位都不太行了。
张腾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嘴里还在嘟囔什么。韩立摇摇晃晃站起来,又跌坐回去,领带歪到一边,和邵明两个人勾肩搭背,舌头都大了,还在那翻来覆去地念叨项目进度。
名晏芝倒是清醒的,脚下却跟踩了棉花似的,细高跟敲在地上,咔哒咔哒,听着就不稳。
昭宁看得心惊,伸手想去扶,名晏芝却一头扎过来,把她抱了个满怀。
“我跟你说——”名晏芝凑在她耳边,语速又快又含糊,热气喷在她脖颈上,“今天签合同签得我手都软了……你们两口子,这配合打的……”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语言,眉毛拧着,表情认真得有些好笑。
“那波新闻之后,咱们简直就像站在了风口上——”
昭宁忍不住笑出来:“猪啊?”
“才不是!”名晏芝急了,推开一点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很认真地反驳,“我们是……会飞的天鹅!”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站不稳。
昭宁扶住她,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贝睿铭正和人说话,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偏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隔着满室的觥筹交错,他的目光落过来,静静的,带着点懒散的笑意。
她想起他替她挡酒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唇角那一点弧度。
明明那么忙,那么多人在等他说话,他却总能在人群里分出心神给她。
昭宁低下头,舀了舀碗里的粥,嘴角也不自觉弯起来。
昨天昭宁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料想到——平时一个个瞧着冷静自持的技术男们,到了这散场的时候,竟能闹腾成这样。
正餐吃完还不过瘾,非要组团再去酒吧续摊。
她当时是有些迟疑的,低头看表,已近午夜。窗外飘着雨,带着夏季的特有的湿热。
贝睿铭听了,却二话没说,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他站在她身侧,语气简洁利落地交代了几句,便收了线,转身对钟庆道:“带他们去叶总的酒吧,安排好了。”
昭宁抬眸看他。
灯光底下,他眼里布着红血丝,倦意沉沉地压在眉宇间。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今天又连轴转了一整天——这人,怎么可能不累。
她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决定让舒婷跟他们一起去。
况且他在场,那些人总归放不开。
她便悄悄拽了拽舒婷的袖子,低声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明天准你们迟三个小时到公司。”
舒婷一愣,旋即会意,笑得眉眼弯弯:“好嘞!上官总,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那家酒吧我们去过呀,今天可是又托了您的福,贝总亲自安排!”说完朝昭宁挥挥手,跳上了后面那辆车。
一群人喧喧嚷嚷地往车里钻,昭宁探身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啊——”
车队在雨夜里渐行渐远。
她回过头,就见贝睿铭正倚在车边等她。司机老孔早已拉开了后座车门,撑着伞立在雨里。
昭宁先钻了进去,往里让了让。
他跟着上来,报了地址,挡板缓缓升起。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雨点敲在车顶的细碎声响。
他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到身边。
昭宁便靠进他怀里,手被他握着,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微凉的指节。
她仰起脸,看着他泛红的眼,轻声问:“还行吗?要不先睡会?”
他垂下眼看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下。嘴角动了动,轻轻攥了攥她的手。
“没事,”他低声道,嗓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今晚喝得不多。”
昭宁没再说话,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3月5日。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