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红叶带着拿着膳食的下人走来。
想到方才殿下对她重视的程度,她连忙上前,担忧地问:“夫人,您没事吧?”
听到这个称呼,阿盈心梗了下,“我不是说了别叫我夫人吗?!你是听不懂还是聋了?”
话才落下,她便后悔了。
她不想冲无辜的人发脾气,许是今日塞给她的事情实在太多,心绪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加之没了内力,全身无力,如那待宰的羊羔般毫无还手之力。她便忍不住心焦彷徨。
一时不如她意,就控制不住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红叶却恍若无事,只淡笑道:“这是殿下的命令。”
说完,她转身吩咐下人把手里的饭菜一一放在桌面上。
胡饼、白面馒头、酪浆、粟米肉粥、豆酱、菹菜、腩炙雉肉,最后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羹。
香气扑鼻,勾得肚子馋虫,恨不得立刻钻出人肚皮猛扑上去。
还有解腻的果子葡萄、胡桃。
完全是依着她的喜好来的。
再则,这些好东西,别说寻常人家吃不到,就连富绅也不可能日日都吃得奢侈,就算能吃上一回,也不可能如眼下这般膳食齐全。
光是这羊肉,逢年过节才能尝上那么一小碟子。
而今单单是朝食便比乐陵王府还要奢靡,这襄阳王府真够有钱的。
阿盈暗暗地想。
往日她扮做楚月盈时,可没见过这般奢侈的膳食。
她抬头瞧了眼脸色淡然的红叶,嘴张了张,道歉的话堵在嗓子眼,忽然被桌上的一碟脂香四溢的肉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肉?从未见过。”
红叶将那碟肉放到她眼前,“这是腩炙雉肉,便是山野里的雉鸡。”
“将肉切成寸方大小,用葱白、盐、豉汁腌渍去腥入味,再用明火炙烤,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软嫩多汁。”
“是上等肉食。”
阿盈问:“那你吃过吗?”
她摇头,“这是皇室才能享用的,奴婢是下人,没有这个资格。”
“那你吃吧。”阿盈把那碟肉放到她面前。
红叶愣了愣,“夫人……”
她扭捏了下,最终道:“我方才不是有意将气撒在你身上的。”
红叶心中很是震惊,从未想过主子会和奴婢道歉的。
虽然她此时并未成为真正的王妃,但依照殿下的态度,是已成定局的事。
她惊讶到怔怔地看着阿盈。
“你不想要吗?”阿盈调整好了情绪,语气淡淡地问她。
红叶双手叠于腹前,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夫人赏赐。”
看她这副恭顺的模样,阿盈有些别扭,蠕动了下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用完朝食后,她望着站着旁侧守着她的红叶。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红叶没多犹豫,“是,夫人。”
她走后,阿盈扶着门框,踉跄着走到院子,刚要走出院门,被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拦住。
他长得圆脸大眼睛,稚嫩又可爱,绷着一张脸,有种装大人的滑稽感。
“夫人,您不能出去。”
阿盈上下打量他,“你是谁?高玉桢派你来监视我?”
程澈眨巴了下眼睛,“反正你不能出去。”
她翻了个白眼,“你管我,走开!”
他不偏不倚地堵在门口,半点儿不让。
阿盈伸手推他,他仿佛定住了一般,冲她微微一笑,落在她眼里充满了挑衅。
她气急了,又无可奈何。
只好回到院子里坐下,瞪着他干生气。
瞧着瞧着,看着他那张脸,似乎和程辛有些相似。
她眼珠子转悠,装作无意地闲聊起来,“你叫什么?”
他回:“程澈。”
姓程,她还猜对了。
“程辛是你兄长?”
程澈惊讶地“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我。”
“自然是你家殿下和我说的。”她仗着人不在,随意胡诌。
“你得听我的。”
程澈:“为什么?殿下叫我守着院子,可没让我听你的话。”
两句话就将他套了出来。
阿盈无声地笑起,“谁说没有。”她朝他招招手,“过来。”
程澈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她:“夫人有话就说,我听得见。”
她冷下脸,“你叫我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夫人啊。”
“那我叫你过来都叫不动吗,信不信我和你们殿下说你的坏话!”阿盈威胁他。
年纪小,一看就很好糊弄。
程澈一听,放下双手,咬住嘴角,神色犹犹豫豫的。
心想,听大哥他们说,殿下被这女子打了一巴掌都不生气,还轻声细语地讨好她。
说明殿下很喜欢她,不然不会容许她这般放肆。
万一她真给殿下吹枕边风,他岂不是和大哥一样,被迫去关山院走一遭?
大哥上次从关山院回来,躺了半个月,到现在伤还未彻底痊愈。
轮到他,怕是没这么好运。
他正思忖,耳旁传来她不耐的声音,“发什么呆?”
程澈回过神,谨慎地走过去,“怎么了?”
阿盈手托着腮,眉眼弯弯,“想不想出去玩?外边可热闹了,去东市有街头杂耍,会变戏法,西市午时街边两侧都是摆摊的人,陈家馄饨一绝,李家做的胡饼,用的馅儿不是羊肉胜似羊肉,还便宜好吃。”
说完,他咽了咽口水,神色微微动容。
她又道:“还是你喜欢吃甜食?刘家糕点铺做的糕点又香又甜,每次他们家一出炉,整条街都是香味。”
她说的那些程澈都没吃过,听完,嘴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由得幻想自己吃着这些美味该有多幸福。
身为暗卫,风里来雨里去,能吃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平日都是干馍馍、要不就是窝窝头,哪有什么馄饨、甜糕吃啊。
“程澈,如何?”阿盈挑眉看他,话里全是引诱。
他回过神,急忙摇头,“不行!若被殿下知晓,一定会罚我去关山院的。”
阿盈:“关山院是什么地方?你怕成这样?”他看上去对那儿似乎很忌惮。
他说:“是王府用来惩治犯错的下属,上次我大哥进去都没了半条命。”
“要不是王府有上好的药,指不定多遭罪。”他想起程辛身上的鞭伤,恶寒地抖了下。
“你们不都叫我夫人了,高玉桢还会罚我不成?别担心,我会护着你的,绝对不会让你进什么关山院。”她试图说服他。
“不行,殿下发起怒来,可吓人了。”他连连摇头,根本不上当。
阿盈一瞬沉下脸,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转瞬即逝,笑了笑:“我发怒起来,也很吓人。”
若非她被下药,全身无力,连内力都没了,怎会在这里与他费劲口舌。
程澈闻言,上下扫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我不信。”
阿盈咬牙,恶狠狠看他。
没想到,她竟然沦落至此。
她没了闲心,冷声呵道:“滚远点儿!让我在十步内听见你呼吸的声音,我揍你。”
见她如此善变,程澈瞪大了眼睛。
坐着也积攒了不少体力,阿盈转身进屋,门“砰”得一声,关得巨响,门框都在颤抖。
“这人真奇怪。”程澈嘴角抽搐了下,飞身上了院子那颗树上。
—
“秦彦传来消息,那批黑衣人,也是来找许家的。”
“武功不弱,但比起咱们的人,还是差了很多。”
“殿下,您说会不会是乐陵王派去的人?”程辛看向坐在书案前的高玉桢。
“是也好不是也罢,如今的高泽多少人避之不及,但这还远远不够。”高玉桢顿了下,又问,“宫里如何了?”
他语气不咸不淡,骨节分明的指尖把玩着白玛瑙环,垂眸,目光落在案上展开的信笺。
白藏锋:“昨夜,路昭仪私藏男子行苟且之事,被众人撞破,皇帝怒不可遏,当场提剑将男子斩杀。”
“当时皇帝全然没了理智,一剑砍伤了路昭仪,原本想杀了她,却被皇后拦住。”
程辛接过话茬:“那位中宫皇后应当是想到了路昭仪的兄长,那位同时掌控护驾亲军和皇宫禁军的领军府大将军路武。”
“路武此人最疼自己的胞妹,若皇帝真杀了她,路武必定怀恨在心。”
白藏锋:“宫闱密事被皇后下令瞒得死死的,谁也不敢多言,现如今,还未有他人知晓。”
“那路武似乎也没察觉。”
“殿下,咱们这一招是不是用得太早了,万一圣上真杀了路昭仪怎么办?”
“路武若与高泽联手,皇宫可真就要失守了。”
高玉桢语气浅淡,话里满是肃杀之意。“无所谓,杀了正好,路武反叛,那就换人上去,到时连同高泽一起解决。”
“皇宫内外,皆由我这个弟弟把守,让我那皇兄无后顾之忧,只管纵情声色,安坐万人敬仰的九五至尊之位。”
白藏锋和程辛对视了一眼。
万人敬仰的傀儡吗?
他又道:“而今路昭仪没死,她后面也会死,只是需得让她死在恰当的时机。”
让路武存着为妹妹报仇的恨意,逼他与高泽联手造反。
戳破路昭仪秽乱后宫,只是为了给皇后与高允做铺垫。
有例在前,即便在破绽百出的谎言,在皇帝的盛怒下,也会变成真言。
倘若这样还不能让高泽把事办妥,那便是他无能。
“禹州岐山,我送给高泽,便让他在此以诛独夫、救万民的名义起义。”
“届时,虎贲骑该回来了。”
高玉桢冷冽的眉眼下闪过一丝戾气,面无表情地将左手的折子“啪”的一下扔到案上。
发出不小的声音。
程、白二人的心跟着颤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