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阿错这几日睡的安稳,没有半夜冒出些梦话来,顾凌舟就再也没上门找她的麻烦,周遭的学子知晓她和崔氏关系匪浅,不敢惹她,因此阿错这几日的日子过得还算舒适。
除了两件事让她难受。
一是太学上的内容她全都学过,学过的东西再由那古板的老夫子口中说出来,惹的她每日昏昏欲睡,枯燥的想逃课。
二是太学厨子手真的有问题,做出的饭菜只能勉强入口,每日看着那吃的津津有味的云清池,她不想扫兴,只好日日含着泪将饭菜咽下。
这日,云清池又拉着她往饭堂走,阿错生无可恋走到半路,突然想起红姑临行前做的那些吃食,记得好像有几瓶肉酱来着。
这下,原本那张哀怨的小脸瞬间升起了亮色,她让云清池先往饭堂走去,自己去寝舍取些东西,随后就来。
云清池没多问,只让她不要走太急,慢慢来,他会在饭堂等她,两人道别后,他就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
阿错怕云清池等的急,便抄了近道,往幽静的竹林走去。
穿过这处竹林,拐个弯就到了寝舍了,可以免得再绕一圈,这还是她摸索了好多天发现的。
她才走到一半,就听见竹林前方传来些学子吵闹的声音,等再往前走两步时,阿错听明白了他们在吵什么。
大小摇骰,博棋走枭。
原来在赌啊。
她望着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不禁感慨世风日下,这全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求学之地,竟也有这般不堪的行经。
虽然不喜他们的行经,她不想沾染是非,往后退了两步,可她脚跟还没落地,那群学子中有人发现了她。
太学中禁赌,若要被人发现他们聚众赌博 ,多半要被祭酒处置,所以那群学子迅速就将阿错围住。
那群学子将她团团围住,面上带着警惕,她幻视一周后,主动示弱:“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她这旁与那群人周转,另一旁人群中走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学子,他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趾高气昂对着阿错道:“你就是木子错?”
阿错见他知晓她的姓名,便停下和那些学子争吵的动作,朝他望去,发觉他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喂,我说了,我没看见你们,你们能不能也当做没看见我一样,放我走,我肯定不告诉祭酒。”
这群人像是没听到一样,还围着她,凶神恶煞的,阿错难得的好脾气都快消耗完了。
“你和我阿爹什么关系?”那带头的学子突然出声。
他不过前两日染了风寒,归家养病,回来后发现卢修言那厮居然被打了,居然还没报仇,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
以他崔氏的身份,自然看不上卢修言,对他的事情也不感兴趣,但是转念一想,总觉得其中的异样,便叫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是这学院来了一个与他崔氏关系匪浅的学子。
莫不是他阿爹年轻时惹下的风流债吧?
家中已经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崔行渡了,崔立言对他本就可有可无,若再来一个他看好的孩子,他在崔家哪里还有位置?
听见他这话,阿错心中疑惑,正眼打量了他一番,他长的很高,原本俊俏的脸上由于趾高气扬的动作显得有些扭曲,但又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张画册上见过。
半晌,阿错才想起来,他是崔立言庶出的第二子,崔行澧。
借用了他父亲的名号耀武扬威,难怪他会来找她。
阿错挑挑眉:“你猜。”
他冷哼一声:“莫不是哪个乡下来的私生子。”
“啧。”
“弟弟还是比不上哥哥啊,怪不得崔行渡从来不提起你,我要是有这么没礼的兄弟姐妹,我巴不得一辈子藏的好好的。”
听到崔行渡的名字,崔行澧像炸了毛的狗情绪瞬间变得激动起来:“你休要拿我跟他比!我比他好千倍万倍。他连太傅都做不好,被贬去令州那个小地方做刺史,能有什么用?”
“怕是父亲祖父早就厌弃他了,留在令州等死吧。”
他话音刚落,阿错脸上的嘲意瞬间消散,望向崔行澧的眸子带了几分冷意。
和崔行渡生活了这么久,他一举一动她都望在眼里,他好到连阿错嘴这么毒的人都舍不得骂崔他,他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凭什么骂他。
她的视线划过他身后的博盘,冷着眸子出声讥讽道:“崔行渡公子无双,你说你比他好千倍百倍,那怎么在这竹林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被她这么一说,崔行澧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很快直起腰,反驳她:“博局盘中算筹几经变化,其中有大智慧,怎么见不得人?你休要攀咬!”
博局盘中确实有智慧,可若它不曾用钱财衡量,引人上瘾,导致许多人家破人亡的话。那局盘上还散落着好些金银铜钱,他要是说是来体验其中大智慧的,她见鬼了才信。
阿错垂眸,微微勾唇:“那按崔公子的意思,你比崔行渡好千倍万倍,那这博局盘中的大智慧定是了然于心,运用自如了?”
见阿错恭维他,崔行澧自然受用,整理了自己的衣袖,居高自傲道:“那当然,这博局盘京城我要说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就算崔行渡来了,也比不上我。”
阿错:“天下第一?”
崔行澧不甘示弱,点头:“天下第一。”
阿错勾起嘴角。
上钩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他说了他天下第一,你们还跟他玩?不就明摆着耍你们呢。”她错对着那些周遭的学子道。
这话一出,输了钱的学子这才纷纷反应过来。
“崔行澧你什么意思?你可是说的什么也不会啊。”
“对啊,你都天下第一了,谁跟你玩不都是输吗?”
“我说呢,你丫的怪不得赢这么多,还钱!”
“还钱!还钱!还钱!”
崔行澧在太学中自然是身份高贵,可也不只有他一个高贵的世家子弟,能和他玩到一块的家中都多少势力强盛,自然不怕他。
他们一群人瞬间群起而攻之,将矛头转到崔行澧的身上,崔行澧一时招架不住,只好答应将那些赌资归还。
他越看阿错牙就越紧,看着阿错准备离开的动作,大声喊她:“你站住!”
“我明白了,你故意给我下套!套我话。无论如何你今天不能走。”
“我哪里套你话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天下第一吗?我可没逼你说啊。”
见他的赌资所剩无几,崔家这月的月奉都花的差不多了,他必须从她身上寻回来。
他大踏步上前拉住阿错:“你跟我赌一局,输了要将刚才还回去的钱全赔给我。”
饶是世家子弟都没见过这么没理的要求。
有人出声:“喂,崔行澧,你怎么这么无赖,你都天下第一了,不明摆着抢钱吗?”
崔行澧可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现在浑身上下分文没有,若不把钱要回来,他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局你必须和我赌。”
阿错望着他,说出来众人诧异的话:“好啊。”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时候和他赌,无异于上赶着给钱,有好心的学子不忍她被耍出声道:“小兄,他可是个无赖啊,可要仔细斟酌。”
阿错摇了摇头,谢了他的好意,对着崔行澧道:“赌可以,但是也有一个要求。”
“若你输了,朝天大喊三声你比不上崔行渡。”
见她同意,崔行澧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反正他肯定不会输,应下又何妨。
“来!”
他们一群人走到博局盘边上,阿错居左,崔行澧居右,其余的学子将他们围了起来,专心致志的看起他们的对局。
崔行澧将算筹丢给她:“你先,不让免得说我欺负你。”
阿错接过算筹,看了看面前骄傲自大的崔行澧,随手就丢出算筹,先行一步,崔行澧紧随其后。
该说不说,崔行澧的在博局中很有天赋,居然后来居上,不一会儿就将阿错远远丢在身后,不一会儿他就占据了局势上风。
看着棋盘,崔行澧扬起笑,冲着阿错道:“认输吧,你这局输定了,你要认输,我大人有大量,只收你一半的钱。”
阿错接过算筹,望着局中的情形,对着他道:“你敢不敢再跟我赌一个东西。”
“我要是输了,我陪你三倍的钱,但我要赢了,你不仅要朝天说你不如崔行渡,还要将这句话写二十遍交给我,怎么样?”
听到这话,崔行澧觉得这人莫不是个没脑子的,明明自己都要输了,还在这扰乱军心,但三倍的钱,不赌白不赌。
他将手拍在桌上:“别说二十遍,我要是输了,我抄一百遍!”
阿错挑眉,虽然一百遍有点多,要是全都寄给崔行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他在浪费笔墨?
但是想着崔行澧刚才的那番话,阿错又觉得一百遍也没什么不好的,她便爽快地回道:“好,那就烦请各位做个见证。”
太学的日子枯燥乏味,难得有这么一个傻子,周遭的学子乐的见到这种场面,纷纷附和着她。
见时间差不多了,阿错摸索了手中的算筹,随后就将那算筹丢入盘中,待到大家看清算筹的点数时,有人惊呼道:“枭!”
“枭!她抛掷出了枭!”
崔行澧脸色一变,认真的看着那算筹,数了又数,果真是枭,这时他才明白她刚才那副胸有成竹的言辞不是在痴人说梦。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咬牙。
见他嘴还在硬,阿错笑笑不语,在下一次拿起算筹的时候又掷出了枭。
不仅如此,阿错几乎在所有紧要关头,都能掷出枭,用她的枭把崔行澧的棋子一一吞食,最终崔行澧的棋子所剩无几,溃不成军。
“啪。”阿错丢出算筹,一点,刚好向前,夺到了场上最后一条鱼。
“你输了,天、下、第、一。”
这个阿错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吐出这四个字,有些贱嗖嗖地看着他。
崔行澧看到局盘,简直不敢置信,即刻吵嚷着阿错作弊,不然怎么可能随手就丢出枭,肯定是她在耍赖!
一旁的学子早就被阿错的手法迷的五迷三道的,一心想要阿错教教他们如何气定神闲地丢出枭,压根不理崔行澧说了什么。
听见崔行澧的话,他们群起而攻之,将崔行澧贬的一文不值。
“就你还和崔行渡比呢,我阿兄都不敢说比崔行渡强,你倒好,还喘上了。赶快认赌服输吧。”
说话的人是宁国公府嫡出的谢三公子,他长兄谢惊仙人之姿,和崔行渡并称京城二绝。
他身份高贵,一出声,崔行澧就知今日他输定了,他要是敢说个不是,谢三会让他死的很惨。
他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要是惹了青川谢氏的嫡公子,多半就完了。
他板着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人群嘟囔了几声。
阿错:“没吃饭吗?大声点,听不见!”
崔行澧看着她,衣袖下双手攥拳,恶狠狠地望着她,提高了音量:“崔行澧比不上崔行渡!”
“崔行澧比不上崔行渡!”
“崔行澧比不上崔行渡!”
三遍刚说完,他就用手指着阿错,咬牙切齿地道:“我记住你了,下次走着瞧。”随后便扒开周遭的学子,一头跑了出去。
“记得你的一百遍!要是见不到,我今晚就去找祭酒!”
崔行澧身形顿了一下,便迅速的溜走,像只落荒而逃的老鼠。
忙活了这一会儿,时间过去了好久,阿错想着在饭堂的云清池,谢绝了要跟她学手艺的学子,一股脑的往寝舍走去。
再慢些云清池饭都要吃完了!
她走后,那群学子没了乐子,就做鸟兽散,徒留那博局盘被树叶覆盖着。
扑通,有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高处的树上跳下,缓缓走到局盘面前,伸出手将树叶剥开,拿起算筹仔细端倪。
果不其然,他在算筹上看到了微小的划痕。
顾凌舟看着那划痕,想着阿错刚才那副狡猾的模样,轻笑出声:“小骗子。”
后来小崔满心打开阿错寄来的书信,发现书信上全是自己傻蛋弟弟的笔迹写着崔行澧比不上崔行渡,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阿错:惊不惊喜!
小崔:崔行澧去死…[抱抱]
化用汉代六博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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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陆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