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一战成名的那年冬天,一个人的出现,让她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人的名字叫顾衍。
顾衍是朝廷派来边境犒军的使臣,二十五六岁,出身陇西世家,父亲是朝中的御史中丞。他生得高大挺拔,眉目深邃,说话时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但与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顾衍不是来镀金的。
他来犒军,是真的一箱一箱清点物资,一笔一笔核对账目,发现少了的东西就当场翻脸,连刘湛的人也不给面子。
“秦将军的军队守边关,粮草军饷还敢克扣?”他在犒军大账里拍了桌子,“你们当朝廷的脸是捡来的吗?”
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被骂得面红耳赤,第二天就把缺的东西补上了。
秦昭第一次见到顾衍,是在犒军的宴席上。
她穿着铠甲去的,没有换女装。
满帐的将领都看着她,等着看这位“小秦将军”在朝廷大员面前会不会露怯。
顾衍看到她进来,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站起来。
而是真真正正地站起身,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帐中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久仰。”
秦昭微微一愣。
在朝廷派来的使臣中,这是第一个见面就向她行军礼的人。
不是看她是个女人就敷衍,不是看她年纪轻就轻视。
是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将军来对待。
“顾使臣客气了。”秦昭回了一礼。
两人落座,顾衍没有像其他使臣那样说一堆空话套话,而是直接问边关的情况。
“敌军有多少兵力?分布在哪些地方?粮草供应如何?我方将士的士气怎么样?”
一个个问题问得又准又狠,像刀刃一样。
秦昭一一回答,心中暗暗惊讶——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文官。
他对军事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一个在边关打了十年仗的将领。
宴席结束后,秦昭送顾衍出营。
边境的冬夜,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顾衍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秦昭。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秦将军,”他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父亲的事,”顾衍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知道一些。”
秦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是刘湛的人。”顾衍说,“我父亲在朝中,一直在搜集刘湛的罪证。你父亲的案子,是刘湛勾结敌国、陷害忠良的铁证之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父亲说,这个天下,需要有人来救。”他说,“而那个人,不在朝堂上。”
那天晚上,顾衍走了。
秦昭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沈归那种像哥哥一样的温暖。
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顾衍看到的是真正的她。
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孤儿,不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女人,不是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
而是秦昭。
一个将领。
一个能改变天下的人。
从那以后,顾衍每隔几个月就会来边境一次。
名义上是犒军,实际上,是来给秦昭送消息。
朝堂上刘湛又做了什么,哪位大臣被贬了,哪个地方的军队可以争取……
这些情报,秦昭以前只能靠韩影暗中打探,现在有了顾衍这条线,事半功倍。
两人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的见面中,慢慢发生了变化。
有一次,顾衍带来了一坛酒,说是陇西老家的特产。
两人坐在城墙上,喝着酒,看着大漠的落日。
“秦将军,”顾衍忽然说,“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打完仗以后。”顾衍说,“如果你真的有一天……坐到了那个位置,你想做什么?”
秦昭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天下不再有仗打。”她说,“我想让每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不会像我一样,六岁就没了父亲。”
顾衍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铠甲反射着橙红色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他忽然问。
“因为你觉得我能救天下。”
“不全是。”顾衍说,声音很轻,“因为我认识你这个人。”
秦昭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沈归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而是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方向上,看着同样的远方。
那种感觉,叫志同道合。
“顾衍,”秦昭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秦昭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官场上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温柔的笑。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他说。
秦昭也笑了。
但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心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让她分不清是兄妹还是其他什么的人。
第八卷·密信
秦昭十六岁那年春天,林将军病倒了。
不是普通的病。长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复发,加上风餐露宿的艰辛,林将军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天比一天差。
秦昭守在床边,看着曾经威震边关的老将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林伯伯,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她握着林将军的手,声音有些哑。
林将军摇了摇头,从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塞到秦昭手里。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十年前……他出征前……交给我的……说若他不归……就给你……”
秦昭的手在发抖。
她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是秦铮的笔迹,她认得。
“刘湛欲除我,此战凶险,若我不归,望兄照顾秦昭。另,朝中有我死士一人,代号‘影’,可证我非战死。”
刘湛。
那个名字,秦昭从十一年前就记在了心里。
父亲出征那年,母亲哭的那晚,她被噩梦惊醒,悄悄爬起来,路过正堂,看到母亲和父亲坐在烛火旁,母亲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
刘湛。
她那时候不认识那个“湛”字,特意去问了教书先生。
先生说是“清澈”的意思。
但秦昭一直觉得,那个名字代表着黑暗。
“非战死。”
林将军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
“你父亲……是被害死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秦昭心上,“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去送死……但现在……你够强了……”
“林伯伯!”秦昭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林将军握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因为……我怕你也……出事……”
那天夜里,林将军走了。
和父亲一样,留下了一个让她追查的秘密。
和父亲不一样的是,他留下了线索。
秦昭跪在灵堂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上。
她没有哭出声。
哭没有用。
她要查。
她一定要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