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江屹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桌面,手指交叠,姿态看起来还算镇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头发打理得整齐,不像刚从工厂赶来的工人,倒像个来开会的企业主。
昭黎没有进审讯室。她站在单面镜后面,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里面的男人。
陆沉推门进来,站在她身边,递过来一杯还冒热气的美式。
“检验科刚出结果。”陆沉压低声音,“外套衣领内侧的男性DNA,和江屹的血样比对,匹配。”
昭黎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瞬间漫开。她目光依旧落在玻璃上。
“纤维呢?”
“和苏曼指甲缝里提取的聚酯纤维,成分吻合。”
所有物证,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按常理,现在应该可以把江屹列为重大嫌疑人,正式申请拘留。可昭黎盯着审讯室里那个男人,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他太镇定了。”昭黎忽然开口。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屹坐姿端正,表情平静,既没有被传唤的慌乱,也没有被怀疑的愤怒。他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时间。
“做服装生意的,常年跟人谈判,心理素质好也正常。”陆沉说。
“不对。”昭黎轻轻摇头,“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我们今天拿着物证上门,他多少会有应激反应——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敲打、语速变快或者变慢。但他现在,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早就排练过一遍。”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昭黎说的这种平静,确实不对劲。真正的嫌疑人,要么慌乱,要么愤怒,要么试图用夸张的表演掩盖心虚。像江屹这种,像在等一场他预料之中的谈话。
“我先进去。”陆沉整了整警服领口,“你在这儿听,有情况随时沟通。”
昭黎点点头。
陆沉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
昭黎站在单面镜后,耳麦里传来清晰的声响。
“江屹,我们长话短说。”陆沉在对面坐下,把一份笔录推到他面前,“四天前晚上六点半到八点,你在哪里?”
江屹抬起头,表情坦荡:“我说过了,在工厂盯大货。车间有监控,工人可以作证。”
“工厂的监控,我们已经调了。”陆沉声音平稳,“六点到七点半,你确实在车间。七点四十,你离开车间,说去停车场取车,然后开车回家。这中间,有四十分钟,监控没有拍到你。你去了哪里?”
江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去了一趟洗手间。”他回答,“工厂那个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监控死角。怎么,上个厕所也要报备?”
“四十分钟。”陆沉盯着他,“你上了四十分钟的厕所?”
江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点嘲讽:“陆队长,你审过犯人没有?人拉肚子,拉四十分钟很稀奇吗?”
陆沉没有接话。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江屹面前。
是那件黑色工装外套的照片。
“这件外套,在苏曼工作室的储物柜里找到的。”陆沉说,“上面有你的DNA,也有苏曼指甲缝里的纤维。你怎么解释?”
江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太大波动。
“那件衣服,我确实落在苏曼工作室过。”他坦然承认,“离婚前最后一次去她工作室,穿的就是那件。后来走的时候急,忘了拿。她留着也正常,那么大一件外套,扔了可惜。”
“你知道苏曼死了吗?”
“刚知道。”江屹抬眼,语气听不出悲伤,“警察去工厂找我的时候,我才听说。”
“你不难过?”
“我们一年前就离婚了。”江屹耸耸肩,“感情早就淡了。我不否认,我之前确实想过复婚,被她拒绝了。但这不代表我会杀她。陆队长,你们查案讲证据,不能因为我求复合被拒,就把杀人帽子扣我头上。”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解释都无懈可击。
单面镜后面,昭黎皱起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拿起对讲机,低声说:“陆队,问他外套上的污渍。袖口那片淡褐色的。”
陆沉照问了。
江屹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污渍?可能是工厂里的染料吧,我们做服装的,经常蹭到颜料。我哪记得清。”
“那不是染料。”陆沉语气冷下来,“检验科初步筛查,那片污渍里有人类血红蛋白反应,是人血。我们正在做DNA比对,等结果出来,如果和苏曼的匹配——”
“等等。”江屹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惊慌,是一种被冤枉的激动。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提高了几分:“那衣服在苏曼工作室放了那么久,她自己是服装设计师,手上有颜料有布料有剪刀,万一她不小心弄伤了自己,蹭到衣服上,也很正常吧?”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外套上有污渍。”
“我——”江屹顿了一下,“一年前的事了,我怎么可能每件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昭黎在镜后轻轻吐了口气。
就是这里。
江屹的逻辑没有问题,但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只要警方拿出物证,他立刻就能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真正被冤枉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错愕,是愤怒,是“你们凭什么怀疑我”。而江屹,是在被质疑的瞬间,就精准地找到了最合理的辩护角度。
这不像是一个无辜者的反应。
更像是一个……提前做好了预案的人。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江屹始终没有松口,所有的回答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杀了苏曼。DNA匹配只能证明他穿过那件外套,不能证明他在苏曼死亡当晚穿过它。血迹反应也还在等最终DNA结果。
陆沉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这家伙,嘴严得像蚌壳。”他把笔录往桌上一摔,“所有问题都答了,但所有回答都像提前写好的剧本。”
昭黎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他不是凶手。”她忽然说。
陆沉一愣:“为什么?DNA匹配,纤维匹配,有动机,有时间缺口……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就是因为所有线索都太指向他了。”昭黎抬眼,目光清亮,“你不觉得吗?从我们找到那件外套开始,每一步都顺理成章。外套在苏曼柜子里,上面有他的DNA,袖口有血迹,他有求复合被拒的动机,他有四十分钟的空白时间。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些线索摆在我们面前,等着我们去捡。”
陆沉沉默了。
他是老刑警,当然听过“过度顺利的线索”这个说法。真正的犯罪现场,往往是混乱的、残缺的、充满矛盾的。而如果所有证据都整齐划一指向同一个人,反而要警惕——这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你是说,有人嫁祸江屹?”
“我只是怀疑。”昭黎说,“还没有证据。但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如果江屹真的是那个连续作案的凶手,他会蠢到把自己的外套留在死者工作室,还沾着死者的血?他会在审讯的时候表现得这么‘标准答案’?”
陆沉点头。这确实不符合连环作案者的特征。能连续作案三年都没被抓到的人,反侦察能力一定极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物证。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昭黎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三起失踪案——陈玥,李知夏,苏曼。都是年轻女性,都从事艺术相关工作,都在清澜河沿线失踪,都提到过被人尾随。
这不是情杀,不是财杀。
这是一种……带有特定模式的狩猎。
“我们查错方向了。”昭黎低声说,“一直在围绕江屹、苏曼的社会关系打转,但如果凶手根本不是她身边的人呢?如果他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苏曼不认识、但观察了她很久的人呢?”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跟踪狂型犯罪。
这种案子最难查,因为凶手和死者之间没有社会关系网可以摸排。他就藏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路人,观察、等待、然后动手。
“苏曼失踪前一周,所有的行踪轨迹,我们重新过一遍。”陆沉立刻拿起对讲机,“重点查她下班路线上的监控,所有和她有过目光接触、有过尾随行为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江屹被警员带出来。
他路过昭黎和陆沉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昭黎。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嫌疑人对警察的警惕,也不是无辜者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一种……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昭法医。”他忽然开口。
昭黎一愣。她没有和江屹正式见过面,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苏曼以前跟我提过你。”江屹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她说,她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女法医,说话很毒,但人很好。”
昭黎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什么了?”
江屹却没有继续说。他被警员带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昭黎站在原地,眉头拧得很紧。
苏曼认识她?
她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苏曼是服装设计师,她是法医,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她拿出手机,翻出苏曼的社交账号,一条一条地看。
翻到三个月前,苏曼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咖啡,文字只有四个字:「谢谢你。」
下面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备注为「清澜河派出所」的账号:「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昭黎的指尖顿住了。
三个月前,清澜河派出所。苏曼去过派出所?
她立刻给陆沉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三个月前,苏曼有没有去清澜河派出所报过案,关于被人尾随的事。”
陆沉那边立刻安排人去查。
半小时后,消息回来了。
“查了。”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三个月前,苏曼确实去清澜河派出所报过案,说自己被人跟踪。当时值班的民警记录了笔录,但因为没有实质证据,也没有造成人身伤害,只是做了登记,没有立案。”
“值班民警是谁?”
“叫……周建民。”
昭黎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周建民。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十年前,姐姐昭玥失踪案的第一出警民警,也叫周建民。
她站在走廊窗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骤然沉下去的寒意。
巧合?
又是巧合?
昭黎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总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网的中心,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碎片——十年前的失踪、三年前的悬案、三个月前的报案、今天的分尸案——正在以一种她还看不清楚的方式,悄悄串联起来。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加密相册。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输入了密码。
照片里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
是昭玥。
昭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相册,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周建民。查。」